外室意外死后他一夜白头,后来我故意手误,一箭射穿了他的胸膛!
外室意外死后他一夜白头,后来我故意手误,一箭射穿了他的胸膛!
第1章
临盆之日,江思晴遭遇难产。
她腹中胎儿过大,几番挣扎下来几乎耗尽了所有气力。夫君陆时砚虽守在一旁,念及之人却非是她:“思晴,温玉不见了,我必须去寻她!”
江思晴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声音破碎地哀求:“别走……求求你……”
陆时砚却毫不犹豫,一根根掰开了她紧扣的手指:“她比你更需我在身边。”言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行至门边,他脚步微顿。

江思晴泪湿的眼眸中骤然升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以为他终是不忍。然而,传入耳畔的只有他冰冷刺骨的一句警告:“莫再让我知晓,此次又是你对她做了什么。”
后来,江思晴与她未出世的孩子一同逝去。
陆时砚却似幡然悔悟,日夜紧抱着她早已冰凉的尸身,不准任何人将其下葬……
——
汴京城,首辅府邸。
不断有染红的清水被丫鬟从内室端出,门扉之后,女子凄厉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夹杂着产婆焦灼的催促。
“夫人!再使把力啊!您若不用力,孩子如何出得来?”
江思晴浑身浸透汗水,如同从水中捞起。她几乎将下唇咬破,强撑着摇摇欲坠的清醒,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使去。
“这都整整一日一夜了,还不见动静,怕是不太好啊!”
产婆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额间冷汗,声音紧张得发颤:“快!快去请首辅大人示下,事到如今该如何决断?保夫人还是……”
撕裂的痛苦中,江思晴混沌的意识被那三个字刺得瞬间清明。
首辅大人……陆时砚,她的夫君。
成婚四载,她曾天真地期盼,有了腹中骨肉,在陆时砚心中,自己多少会有些不同。可早在她被送入产房挣扎求生之时,他已然为了那个名为温玉的女子弃她而去。
此刻,他又怎会在乎她的死活?
心头涩然,她艰难启唇,气若游丝:“不必……”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身着绯红官袍的男人带着一身寒意闯入。
产婆们慌乱地上前阻拦:“首辅大人!万万不可!这是妇人生产的血光之地,恐会冲撞大人您啊!”
“此地血气浓重,实非大人久留之所!”
江思晴费力地侧过头,模糊的视线中,只见陆时砚一把挥开拦路的产婆,径直走到她的床前。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知自己身处绝境,本能地翕张着唇瓣哀求:“求你……救救……”
哀求的话语尚未出口,脖颈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扼住了她脆弱的咽喉。
陆时砚对她的虚弱与惨白视若无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直切要害:“温玉,究竟被你藏匿在何处?”
心中那点可怜的期待瞬间粉碎。
窒息感汹涌而至,江思晴呼吸困难,勉强从喉间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我……真的不知……”
陆时砚面色陡然一寒。
短暂的僵持过后,他的耐心彻底告罄:“既然温玉音讯全无,生死不明,你倒是在这里安稳地产子?”
他松开钳制的手,冷然起身,对着满室惊惧的产婆沉声下令:“全都给我滚出去,莫要再管她。何时她肯说了,何时再处置。”
江思晴捂着火辣辣的脖颈,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婆娑泪眼,嘶声道:“咳……陆时砚……我是你的妻子……腹中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怎能如此待我……”
“温玉……她必定又是装的!装被绑……这手段你我成亲那日她便用过……”
彼时,陆时砚同样在大婚当日、满堂宾客的面前,弃她而去。
为何四年过去,面对故技重施,陆时砚依旧对温玉深信不疑?
明明温玉不过才闯入他们生活四年,而她陪伴在陆时砚身侧,整整十年!
陆时砚对她锥心的控诉置若罔闻,目光如霜刀般扫向瑟瑟发抖的产婆:“我的话,还要说第二遍?”
他年纪轻轻已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不怒自威。产婆们骇得魂不附体,不敢多言,惶恐地缩着脖子鱼贯而出。
最后,他只留下一句毫无温度的逼迫:“尽快吐露她的下落,否则……”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拂袖转身。
那扇隔绝了生机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亦彻底关上了江思晴所有的希望。
陆时砚……根本不在乎她和她孩子的命。
哪怕她从未做过,在他心中也早已定下她的罪责,她无从辩解。
腹中的胎儿仍在微弱地动,身下撕裂般的痛楚几乎要彻底淹没她的意识。
她拼尽力气忍着,泪眼婆娑地抚上那高耸而紧绷的腹部,声音哽咽凄然:“我的孩儿……是娘亲连累了你,叫你也跟着一道受这番苦楚……”
“恭贺宿主,百次误解累积达成,攻略目标,彻底宣告失败!”
系统那沉寂已久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江思晴恍惚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原来……竟已有如此之多误解了吗?
她并非此间土著。
幼年时一场可怕的暴风雪摧毁了她的村落。当亲生父母决定将她与邻家易子而食的绝望时刻,是陆时砚救下了她。那个如神祇降临的少年,为她留下了一把遮蔽风雪的伞、一袋能救命的银钱,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薄粥。
因此,当系统给她选择攻略对象的机会时,她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那个伞下的身影,陆时砚。
十年相伴,她看着他宦海浮沉,起起落落,最终东山再起,登上首辅高位。
他也曾将她拥在怀中,给予过看似真切的承诺:“我既娶你为妻,自会待你珍重。”
可这一切,在温玉出现后……轰然坍塌,再不可寻。
冰冷的系统机械音中,似乎也掺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念在您这百次攻略亦算尽过心力的份上,此刻起,只要此躯生机断绝,您便可……回归最初的世界。”
第2章
回到最初的世界?回到她真正的、生身父母的怀抱之中!
这个念头让江思晴激动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当初她是因为白血病病入膏肓才穿越到这个世界。直至如今,她依然清晰地记得父母温暖而充满悲恸的怀抱,记得他们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怜爱与伤痛。
她终于有机会回去了!强烈的求生意志再次燃起一丝火焰。
她咬紧牙关,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强撑着支起身躯,一把抓过稳婆遗落在床边木凳上的、那柄用以剪断脐带的锋利剪子……
寒光凛冽的剪刃刺痛了她的眼,她再次艰难地在心中向那个声音确认:
“只要我身死……就真的……一定能回去?”
“必然。”
得到斩钉截铁的答复,她艰难地垂下目光,看向自己那圆滚依旧的腹部。
孩子还活着,偶尔一次轻微的动弹,都牵扯着巨大的痛苦。曾经,她是多么殷切地盼望着这个孩子的降生,天真地以为有了他,便能将陆时砚那颗渐行渐远的心拉回一寸。她甚至和陆时砚一起,千挑万选地为孩子准备了名字……
而此刻……
“孩子……娘亲……竟有些庆幸你未能降生到这世上来了。”
“若真让你来到这般毫无温情眷念之处长大,于你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永久的煎熬与苦痛?”
江思晴眼角不断滑落滚烫的泪水,声音哽咽不成调。她最后一次温柔而凄凉地抚摸着腹中骨肉,决然闭上双眼,将那柄闪着致命寒光的锋利剪刃,毫不留情地刺向自己的心窝——
“砰!”
紧闭的房门竟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狠狠踹开!
一道迅疾如风的月白色身影猛地冲到她床前,死死攥住了她执剪的手腕!
“你……究竟在做什么?!难道神智不清了吗!”
执剪的手腕骤然被人死死扣住。
江思晴睁开沉重的眼帘,映入眼帘的是谢言那张写满惊怒的俊逸面容。
“你以为就此了断,陆时砚便会因你之死而多看顾一分吗?”
“与其自寻短见,不如早些坦白温玉的去向!”
江思晴沉默不语,望着谢言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痛。
曾经,她用身上仅存的铜板,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奴隶营里,换回了奄奄一息的他。
为了养活两人,当时不过十岁的她,清晨披着男装跑堂打杂,入夜后在冰冷的油灯下刷洗堆积如山的碗碟。
她不知自己要洗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能洗净那段晦暗,为两人搏一个微末的将来。
即便那样艰难,她依旧咬紧牙关,省吃俭用攒下五两银子,送谢言踏上了学医之路。
如今,他终于学成归来,成了名动汴京的圣手神医,功成名就。
可他满心牵挂的,却只剩温玉……
“既然你满心记挂她,温玉不见踪影,你怎么不去寻她?”江思晴语调冰寒,透出无尽的疲惫与失望。她骤然发力,竟想要挣脱谢言的钳制,将那冰冷的剪刃刺入自己纤细的脖颈!
骤然的力道令谢言措手不及,险些脱手!
谢言大惊失色,连忙用双手牢牢擒住她纤细的手腕,指节泛白,一点点、异常艰难地掰开她死死攥紧剪刀的手指,将那致命的凶器从她已然失去血色的掌心夺了出来。
就在这时,陆时砚携着一身冷肃之气,带领一队衙役破门而入。
他行至江思晴身前,目光如同审视物件般,仅在她高隆的腹部短暂停留一瞬,便下达了冰冷的裁决。
“江思晴,若你仍执迷不悟,拒不肯言,休怪我不念情面,将你押送官府问罪。”
江思晴的身体难以自抑地一颤。
纵使那颗心早已在无数次失望中变得千疮百孔,此刻竟又被撕扯出新的伤口,尖锐地疼着。
“……你要将我打入牢狱?”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意,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曾经最亲密的人,“你难道看不见……孩子还在我的腹中吗?”
“那又如何?”陆时砚眉峰冷峻,语气如同审案的判官般不近人情,“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纵使你是首辅夫人,私匿他人,此等行径,亦当依法查办!”他面色凛然,仿佛她在他眼中无足轻重。
是啊,若他在意,又怎会在她命悬一线之际,将稳婆悉数驱离产房?
只是江思晴心头的困惑,如同黑沉的云团,挥之不去。
陆时砚既如此轻视她的存在,当初为何要迎娶她?
既然对这个孩子全无眷顾之情,又为何让她怀有身孕?
那些深夜里,那些情动时刻的缠绵低语、温存缱绻,难道都是精心编织的幻象吗?
“呵……”江思晴抚摸着冰凉且沉滞的腹部,唇角扯出一抹苍凉又讥诮的弧度,“也好。你问百遍千遍,答案依旧不变——我不知晓她的下落!若你不信,也不必费心押解我入狱了,此刻便可动手,了结了我!”
陆时砚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眸中怒意翻涌,竟真抬起了手,那只骨节分明、曾温柔抚摸过她的手掌,此刻却如铁钳般倏然扼住了她脆弱的颈项!
“你以为……我真不会吗?!”
第3章
强劲的力道自喉间传来,窒息带来的钝痛反而让江思晴的意识更加清晰。
若在从前,她定会因为陆时砚这绝情的举动而悲愤难抑,在漫长的深夜里辗转反侧,陷入无尽的自责怀疑。
而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炽烈的念头——回家。
若是让父母知晓她在此地受尽如此磋磨,不知该多么心疼难过……
她最后一次温柔地抚上那圆滚却死寂的腹部,缓缓闭上了双眼。
然而,预料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扼在颈间的手掌骤然松开。
江思晴疑惑地睁眼,恰好看见谢言猛地一把推开了陆时砚:“她已经这般凄惨了!你还嫌不够吗?!”
“陆时砚,你方才差点真的杀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
江思晴清晰地捕捉到陆时砚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有惊悸,有懊悔,甚至有一丝庆幸……
但,仅有一瞬。
一瞬过后,陆时砚的眼神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漠然:“你想以死相胁,便以为我会对你心生怜悯了?”
他冷嗤一声,不再理会谢言,只是抬手一挥。
几名衙役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江思晴从冰冷的床榻上拽下,就要押解出去。
她身子笨重,腹中胎儿沉沉下坠,被衙役粗鲁地拉扯拖动间,身下撕裂的痛楚再次猛烈袭来,鲜血又一次涌出,蜿蜒在地,触目惊心。
谢言于心不忍,终是忍不住再次开口:“你就看不见她难产在即?腹中胎儿过大,危在旦夕?至少……至少先让她把孩子取出来,再……”
“谢言!”陆时砚厉声打断,目光锐利如刀,剜在谢言身上,“别忘了你初入汴京,行医立身,是谁四处为你引荐病患?又是谁助你在汴京城中一举成名?是温玉!”
谢言喉头一哽,到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薄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默然垂下眼帘。
两人争执的话语断断续续钻进江思晴耳中,她痛得几近昏厥,神思涣散,却也只剩下满心烦躁,秀丽的眉头紧紧蹙起。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争执,她早已目睹、听闻了太多太多。
次次……都以谢言的沉默收场。
她如同一片了无生气的落叶,任由衙役拖拽着往外挪动。然而未出房门,便迎头撞上一个神色匆匆、面带喜意的小吏疾奔而来禀报。
“首辅大人!找到了!温姑娘找到了!”
陆时砚脸上那层笼罩已久的冰霜骤然化开,他猛地转向江思晴,眼神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与冷峭。
“不逼你,你终究不肯放人!”
说完,便不再看江思晴一眼,立刻转向那小吏,声音中是难以掩饰的关切与焦虑:“她情况如何?可曾受伤?”
小吏连忙躬身回禀:“回大人,找到温姑娘时……她已然昏迷不省人事……”
谢言闻言,眉心骤然拧紧,急声追问:“那她现在何处?快带路!我即刻去为她诊治!”话音未落,人已疾步匆匆地消失在了门外。
江思晴冷眼瞧着这两个男人因温玉而流露出的焦灼神情,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的手再次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圆滚着,却如同一潭死水,再无半分生命的迹象。
她的孩子,已胎死腹中,她本人也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这些惨状落在他们眼中,却仿佛看不见的尘埃。
而温玉……这拙劣的把戏能骗过旁人,却瞒不过她。
陆时砚为了找寻温玉,几乎要将整个汴京城翻个底朝天。她若再不自导自演一场“寻获”的戏码,这被“绑架”的谎言如何能圆?为了躲避追根究底的盘问,“昏迷”自然是最佳的选择。
偏偏就是这样漏洞百出的算计,这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首辅大人,却次次都深信不疑。
“说吧,你到底对温玉做了什么?”陆时砚转回视线,再次向她厉声质问。
但凡涉及温玉,陆时砚仿佛就彻底摒弃了理智的思考能力,只会将所有的过错,不分青红皂白地归咎于她。
江思晴已经连争辩的力气都失去了,她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首辅大人以为……以我如今这副模样……还能对她……做些什么?”
陆时砚被她这一反问弄得微微一怔,心头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异样感。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江思晴如此疏离、如此正式地称呼他为“首辅大人”。这三个字,此刻像冰锥般刺耳。
就在这时,温玉身边的大丫鬟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趋近陆时砚身旁,低语了几句。
只见陆时砚的脸色骤然变化。
他再看向江思晴的目光,竟奇异地和缓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温玉醒了。她……她心善仁厚,不欲追究于你,亲自为你说情。如此……你便不必入狱了。”
他语调顿了顿,理了理微皱的衣袖,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江思晴的神色,继续道:“然而,拜你所赐,温玉昨夜被山匪劫掳至山林深处,虽侥幸捡回一命,但……”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刻意强调,话语中竟隐隐透出一种隐秘的、得偿所愿般的决绝:“清白已失。”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牢牢锁住江思晴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一字一句地宣布:“我已许诺温玉,定当迎娶她过门,给她名分。”
“至于你……念在过往情分,便留在府中,为妾室罢。”
第4章
陆时砚的话语如轻飘飘的羽毛般落下,却在江思晴的世界里不啻于万钧雷霆!
她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霎时间一片空白。
就在不久前,孩子即将降生的前一刻,他还将她温柔地揽在怀中,将脸颊紧贴在她鼓动的肚皮上,倾听着那象征新生命的心跳声。
彼时,他信誓旦旦地在她耳边低语:“待你平安诞下麟儿,我便为你向陛下请封诰命。”
“从今往后,你与我们的孩儿,便是这汴京城中,最令人欣羡的一对母子……”
可不过转瞬之间,他不仅害得她母子濒死,竟还要将她这结发之妻贬为妾室!
第5章
她用十年韶华情深意重,才换来他的垂眸凝视,才得以一步步走到今日,却只因为温玉几句搬弄是非之言,便如沙塔般轰然崩塌。
江思晴艰难地撑起一丝气力,嘶声问他:“成亲那日……在满堂宾客面前,是谁执我之手,许诺此生此世,唯我一人,绝不二娶?”
她的声音因虚弱而颤抖,每个字都透着彻骨的悲凉:“原来,文人之首……尊贵的首辅大人……也不过是个……食言而肥的负心人!”
陆时砚眸中难得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但转瞬便被一种理所当然取代:“正因你是我的夫人,才更该顾全大局!你犯下的过错,自然要由我这个夫君来弥补!”
江思晴只觉得荒谬至极,心中那处早已被伤得麻木的角落,竟又被狠狠剜了一刀,剧痛再次翻涌起来。
“……你就这般等不及吗?”她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稍等片刻……或许……我就真的死了……”
“在那之前,休要再生寻死觅活的念头!”陆时砚陡然打断她,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不想因为你的缘故,再让温玉的清誉遭受任何一丝无端的诋毁!”
他毫不掩饰话语中对温玉的维护,随即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
——是一张折叠齐整的纸张。
在江思晴麻木而空洞的注视下,他缓缓将其展开。
第6章
冰冷的池水瞬间将她吞噬,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扎进四肢百骸。口鼻被水倒灌,肺腑像是被刀刃狠狠剐蹭,痛不欲生。
然而,想到远方等待她归家的父母,想到那温暖怀抱的召唤,这剜心剔骨的痛楚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系统冰冷的进度条提示在她意识深处闪烁,即将抵达终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猛地探入水中,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不容抗拒地拖拽上岸。
得救的瞬间,江思晴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极致的愤怒与绝望让她再次昏厥过去……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一阵尖锐的疼痛刺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别院偏厢简陋的床榻上。而那个将她从池水中拖出的人——卫苍梧,正守在一旁。
这位如今威名赫赫的英武大将军,曾是她的青梅竹马,如今……亦是温玉心之所系。
江思晴动了动干裂的唇瓣,喉咙里火烧火燎般疼痛:“为何……要救我?”
卫苍梧英挺的眉宇紧紧蹙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阿玉心善,纵然你百般算计于她,她亦不会记恨于心。你……实在不必走上绝路。”
江思晴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曾几何时,在她即将被亲生父母易子而食的绝境里,他因胆怯而退缩,她未曾责怪。
后来他身负重伤,命悬一线,是她跪在法源寺冰冷的石阶上,苦苦哀求广智大师三日三夜,才换来他一线生机。
那时,他握着她的手,誓言铿锵:“苍梧此生,定护你周全!”
可当温玉一次次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她头上时,又是谁,一次次将温玉护在身后,言之凿凿地为她开脱:“阿玉秉性纯良,绝非此等恶毒之人!”
那些守护的誓言,早已在一次次背弃中,被她碾作尘烟,不再存有半分念想。
“阿玉如今避而不见,她答应陆兄的婚事,不过是一时意气,与我怄气罢了。”卫苍梧自顾自地解释着,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从未真心想要介入你与陆时砚之间。”
四年了,每每他与温玉之间有了龃龉,温玉便会转身投入陆时砚的怀抱,用那份暧昧不明,逼得卫苍梧低头服软,将她哄回。
而卫苍梧,也总是一面温言软语哄着温玉,一面对她说着同样的话:“阿玉只是……于情爱之事太过懵懂,绝非存心要搅扰你们夫妻……”
江思晴早已听得麻木,心力交瘁,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
“你走吧……”她闭上眼,声音嘶哑而疲惫,“今日之事……我只当从未见过你……走!”
见她油盐不进,卫苍梧也未再多言,起身快步离去,背影匆忙,如同急于奔赴另一个重要的约定。
江思晴望着那决绝的背影,心头涌上无尽的酸涩与苍凉。
无论她如何挣扎,在这些人眼中,她似乎永远也比不过一个温玉。
午后,整个陆府都喧嚣起来。仆役们来往穿梭,张灯结彩,喜庆的布置如同烧红的烙铁,刺痛着她的眼睛。
她只看了一眼,便强忍着身体的剧痛,挣扎着起身,将门窗死死关上、栓紧。
昏暗的室内,唯有火盆里跳跃着一点微弱的橘光。她木然地拿起未做完的婴孩小衣、小小的布偶,连同粗糙的冥纸,一张张、一件件,投入那跳跃的火舌中。
这些布料,这些玩偶,都曾是陆时砚亲手挑选。他也曾拥着她,满怀期待地畅想:“待我们的孩儿降生,吃穿用度,定要给他这世上最好的……”
如今,物是人非,唯余灰烬。
江思晴疲惫地闭上眼,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迟来的祭奠,然后……踏上归家的路。
这方寂静的别院,此刻应是无人打扰了……
“砰!”
紧闭的房门被猛地踹开,刺眼的光线瞬间涌入。陆时砚裹挟着一身戾气踏入,身后跟着两名佩刀护卫。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屋内,抬脚便狠狠踹翻了江思晴面前的火盆!
燃烧的纸钱与未燃尽的布片瞬间四散飞扬,灰烬弥漫。
“陆时砚!你疯了不成?!”江思晴被烟尘呛得咳嗽不止,惊怒交加。
陆时砚一步上前,猛地揪住她的衣襟,将她从地上提起,声音淬着寒冰:“你就这般容不下温玉?非要置她于死地?”
“你……在胡言什么!”江思晴被勒得喘不过气,奋力挣扎,只觉得荒谬至极。
陆时砚紧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刺穿:
“卫苍梧今晨方踏足此地寻过你,温玉午后便悔婚拒嫁!你敢说,这其中没有你的手笔?!”
第7章
江思晴怔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比不上她心中荒诞的讥讽。
陆时砚对温玉倾心一片,可温玉心中至爱,从来都是卫苍梧。
如今卫苍梧回来了,温玉又怎会甘心嫁与旁人?
她曾尝过的剜心之痛,求而不得之苦,如今,终于也轮到陆时砚亲身体会了。
“我什么也没做,”她直视着陆时砚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是她自己,不愿嫁你。”
陆时砚眼底的风暴骤然凝聚,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你以为矢口否认,我便查不出真相?”
江思晴望着他,只觉得无尽的悲凉与讽刺涌上心头:“陆时砚,今日种种,皆是你……咎由自取。”
这句话,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陆时砚压抑的怒火。
他猛地抽出身边护卫腰间的佩刀!冰冷的寒芒在昏暗的室内划过一道刺目的光,直指江思晴的心口!那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森寒:“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江思晴垂眸,看着胸前那点噬人的寒光,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解脱般的笑意。她非但不避,反而伸出冰冷的手,直接握住了那锋利的刀刃!
“求之不得。”
陆时砚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再想收力却已来不及!
只见刀尖轻易地刺破她单薄的衣衫,殷红的血迹迅速在胸前蔓延开来,如同绽开一朵妖异的花。
江思晴痛得闷哼一声,却不管不顾,甚至主动向前倾身,向那利刃撞去!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斜插而入,一把抱住江思晴向后急退!
“陆时砚!你当真要杀她?!她可是与你结发四载的妻子!”谢言将江思晴紧紧护在身后,胸膛剧烈起伏,惊魂未定。
陆时砚的目光在谢言与江思晴之间冷冷逡巡,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谢医师,倒是将我陆府当作自家后院了?”
“我若不来,思晴此刻已命丧你刀下!”谢言声音发颤,带着后怕与愤怒。
“此乃陆某家事,”陆时砚眼神如刀,一字一顿,“与、你、何、干?”
谢言被陆时砚堵的哑口无言。
江思晴脸色苍白看了眼谢言,笑出了声。
那么多次,谢言都抛下了她,这次又何必要装模做样?
“戏演到现在可以了,也不差你这一次。”
她不欲再理,拖着满身伤痕,转身想走。
手腕却被谢言拉住:“我没有在演戏,思晴,我相信你。”
怕她不信,谢言神情严肃,再度强调了一次:“这次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你的,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太晚了,谢言,我已经不需要你们的相信了。”
曾经,她数次被温玉污蔑。
温玉自己跌入池塘,说是被她推的。
温玉养的狸奴死了,也说是她害死的。
温玉与卫苍梧争吵,也一定是她和卫苍梧说了什么。
事后温玉又装作大度,来原谅她。
所有人都会夸赞温玉,善良大度,不像她恶毒善妒。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解释,站在她身边。
如今她一心向死,这些心里只有温玉的人,反倒愿意相信她了。
江思晴疼的额尖冷汗直冒,挣扎着抽出手,却被谢言握得死死的。
陆时砚的目光像是刀子般,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不需要你,也不会那么轻易去死。”
谢言和陆时砚对视,眼里满是复杂。
“陆时砚,不是的,当时她拿着剪刀,是真的一心求死。一个人一心求死,只会是经历了无数次冤枉。”
“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伤害她!”
谢言拉着江思晴就要往外走,全然不顾她心上撕裂的伤口。
刚走出一步,便被陆时砚横刀拦下。
“你可以走,但我的人你得留下。”
“她一日没有签下和离书,便一日是我陆时砚的妻子。”
陆时砚持刀立在门口寸步不让。
谢言得罪不了陆时砚,只得不甘地看了江思晴一眼,离去之时狠狠撂下一句。
“陆时砚,你会后悔的!”
江思晴心里唯余苦笑。
不管每次谢言说的多好听,面对陆时砚,他总是会退缩。
她早就在无数次被抛弃中,心如死灰。
立在门口的陆时砚冷着脸挥退左右。
胸中压抑的怒火,在看到江思晴滞愣神情的一瞬顷刻涌出。
他近乎粗暴地扯过江思晴压在了最近的桌案上。
“他没能带你离开,你很失望?”
第7章
陆时砚动作间,江思晴的伤口直接撕裂。
她疼的面如纸色,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时砚俯首,温热的气息扑在江思晴颈侧,她却如死鱼一般。
直到腰封被解开,露出斑驳的伤口,江思晴空白的大脑才骤然回神,惊惧道。
“陆时砚你疯了!”
陆时砚眸中闪过抹痛色,转眼却又变成了厌恶。
“我疯了?你费劲心机,不就是想得到这些吗?”
江思晴盖伤口的动作一顿,只觉得陆时砚陌生。
从前的陆时砚就算再怎么偏向温玉,都没有在这种事上,强迫地对待过她。
他会在床榻摇晃中,护住她的腰,说:“小心。”
会在她的双腿发酸发软的时候,轻轻按揉,笑着说:“为夫下次注意。”
现在想来,竟然恍如梦境一般。
江思晴望向檐顶,眼神却不聚焦在任何一处,只有泪水自眼角无声滑落诉说着她的痛苦。
“陆时砚,我恨你。”
陆时砚动作一顿。
这些年里,江思晴眼里心里对他诉说的只有爱,何曾有过狠?
他瞬间冷静下来,才注意到江思晴胸口刺目的鲜红。
“对不起,思晴,我……”
他抬头,却见江思晴紧闭双眼已然陷入昏迷。
陆时砚心弦猛地绷紧:“叫大夫,快叫大夫!”
……
江思晴伤口撕裂,当夜就发起了高热。
半梦半醒间,她感到有人垂首抵在她额间探试温度,在她的耳边轻声叹:“思晴,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样柔情无奈的语调,仿佛回到了当初与陆时砚情浓之时。
很久之前,陆时砚还是九品县丞。
他们窝在一个很小的木屋中,冬季来的时候,陆时砚就会因为当值时吹了冷风病倒。
江思晴日夜不眠守着他,陆时砚却担忧她:“你别靠太近,小心传给你,我已经没事了,你快去休息吧。”
可那样的温情,自从温玉出现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第二日,江思晴清醒时,身边早已没了陆时砚的身影,只有床头摆着的一碗温热的药汤。
一旁侍候的丫鬟见她醒了,忙高兴道。
“夫人,这是大人亲自为您煎的,吩咐您醒了就可以喝。”
她抿了抿唇,最终端起那碗药,在婢女错愕的目光中尽数倒掉了。
“夫人为何……”
江思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来:“让他别再这样了,我不会喝的。”
她躺下,任由心上的伤口发炎等死。
“陆哥哥辛苦给你熬的药你也不领情吗?”
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
江思晴倏然抬眸,就见温玉打发了屋里的丫鬟。
她穿着鹅黄的长裙,娇俏的脸上满是得意。
江思晴厌恶地拧紧了秀眉,转过身去,不想理她。
温玉仿佛毫不在意江思晴的冷待,施施然坐下倒了杯茶:“你对我有所不满没关系,这次只是给你一个教训。”
“若下次你再见苍梧,我一定会让陆哥哥休了你!”
江思晴捏紧床沿的指骨用力到发白,浑身发寒。
她强撑着坐起身来,声音有气无力:“我就是要见卫苍梧,你最好能让陆时砚杀了我。”
温玉眼里闪过强烈的恨意,正要开口说话。
门口骤然传来响动。
温玉眼珠一转,急忙掏出袖中匕首,快步走到床边把匕首塞进江思晴手里,握着江思晴的手狠狠刺进自己胸口。
江思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
她身上的伤口再度撕裂,疼得额尖满是冷汗。
抬头就对上陆时砚猩红的双眸。
第8章
伤口撕裂的痛涌上来,竟然也盖不过江思晴心上失望的痛。
她泛白的唇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
陆时砚根本听都没听,直接抱着温玉走了。
跨出门的那刻,还丢下一句:“原以为失去一个孩子,你会长记性,没想到我还是对你太纵容。”
“从今日起,我会如你所愿,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每字每句,都淬满了恨意。
江思晴看着他的身影就要消失,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你究竟有没有信过我,哪怕一次!”
陆时砚脚步一顿,脑子里闪过许多。
落魄时,江思晴陪他吃苦受难。
为了他能有好点的生活,甚至不惜扮做男装去赚钱。
可那些发自内心的厚爱温情,统统都比不过年少时,温玉笑着唤他陆哥哥。
“江思晴,欲擒故纵的招数,我已经看腻了。”
他说话时,从始至终连头都没回,似乎多看她一眼,都会觉得恶心。
江思晴久久不能缓神,胸中气郁难当,猛然侧身呕出一口血来。6
脑子里,久久没出声的系统叹息一声。
“宿主,第一百零一次误会了,你选的这个人,他没有心。”
江思晴苦笑一声。
是啊,她选的陆时砚。
自以为抓住了一束光,其实不过那光只一点余韵落在她身上而已。
从始至终,陆时砚的心里都只有温玉。
她双手撑在地上,用尽力气想要起身,却又狼狈的跌落在地。
再抬眸时,便看到了站在窗外的谢言。
他的眼中满是惊诧和担忧,眸中有一层淡淡的水雾。
从前,他身为奴隶,自卑轻贱。
只有江思晴拍拍他的肩,告诉他:“你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你的价值,要靠你自己决定。”
他不敢相信,曾经明媚开朗的江思晴,会变成如今这副憔悴灰败的模样。
谢言冲进屋内拦腰抱起江思晴,发现她背上的骨头硌手:“陆时砚待你这般不好,你当初为何执意要选他!?”
为何?
江思晴眸子一黯,又想到从前。
曾经的陆时砚清孤不等闲,却唯独将一点爱意给了她。
上元夜时,为了她随口一句想看烟花,一向喜静的陆时砚拉着她走进人潮络绎的灯会。
“思晴,凡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最好的。”
他特意为她请了一支打铁花的匠师队伍,带她看了一场盛大璀璨的火树银花。
明灭的光映在陆时砚的脸上,也照进了江思晴的心里。
或许是陆时砚是演的。
但她确是真真切切的入了戏。
江思晴惨白着脸,抬手推他:“与你无关。”
谢言的神色却愈发坚定,不容拒绝抱得她更加紧:“我是来带你走的,再在陆时砚身边呆下去,你会死的!”
江思晴摇了摇头,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淡淡开口。
“那便死吧。”
“我这条命,就是陆时砚救的,权当还给他了。”
第9章
谢言高大的身躯一颤,似乎是没想到江思晴会这样回答。
“你竟然这般爱他……可他又有什么好?”
江思晴忍着痛,一点点强硬地从他怀里下来:“趁陆时砚还没回来之前,你最好赶紧走。”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回房。
然而后颈却突然被猛地一击。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听到谢言的轻叹:“思晴,我没有办法了,我只想救你。”
“这次,我一定会让你对陆时砚死心!”
再有意识时,江思晴浑身僵硬到发痛。
耳旁风声呼啸,她睁开眼。
才发现自己被人绑在了悬崖边上,旁边还绑着温玉。
绑匪站在她身后,是易了容的谢言。
眼前不远处,站着面色焦急的陆时砚,卫苍梧和一众官兵。
谢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思晴,你猜陆时砚是会救你,还是会救温玉。”
江思晴心口紧缩,喉咙发涩说不出话来。7
哪怕她对陆时砚的爱早就在一次次失望中消磨殆尽,此时却仍旧无法直面这个答案。
因为世上没有人能接受,自己一直是被舍弃的那个。
江思晴不说,谢言便故意压低声音,大声问陆时砚。
“首辅大人,这两个人,你只能选其中一个,谁生谁死,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陆时砚骤然黑了脸:“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谈。”
“金银珠宝,官位美人,我都可以满足。”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江思晴身上:“思晴别怕,我一定会救你的!”
陆时砚担忧的神色情真意切,仿佛是真的在乎她。
江思晴抿了抿唇,正想说些什么。
可这时,谢言却猛推了一把温玉。
温玉半个身体都被推到了悬崖边,惊叫一声:“啊!陆哥哥,救我!”
她的声音发颤,眼眶红彤彤的像是被吓到的小白兔:“苍悟,我不想死,我害怕……”
陆时砚和卫苍梧顿时慌了神,同时上前一步:“阿玉!”
场面顿时紧张起来,所有人的心都紧紧提着,唯恐温玉出一丝一毫的意外。
那关怀曾是江思晴苦求不得的。
现在,她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看了眼,竟然诡异的有一丝释怀。
谢言见江思晴脸色平静,有些不满。
他又将温玉往外推了一把:“陆时砚,你该做决定了,不然,我就要替你做决定了。”
话落,江思晴就感觉陆时砚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情绪复杂,有不舍有遗憾,最后变成江思晴最熟悉的质疑。
她听见陆时砚问:“思晴,这次也是你的安排吧。”
“什么都不要,只让我选谁能活,你是想试探你和温玉谁在我心里更重要对吧。”
一时间,江思晴竟然哑口无言。
她看着陆时砚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说的话像是刀子,继续剜在她的心上:“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错下去了。”
说完,陆时砚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官兵会意,将弓箭对准了江思晴。
陆时砚,用他的态度选了温玉。
第10章
“江思晴,别再用这样的方式来试探我,代价不是你能付得起的。”
陆时砚说着,全然没注意到江思晴决绝的脸色。
谢言早就知道会是这样,语气中带着得意:“思晴,你看我早便说过,他们心中只有温玉!”
“只有我,只有我相信你。”
他拽住江思晴瘦弱如柴的手腕:“你跟我走吧,好不好?”
江思晴却已经心如死水。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往悬崖边走了一步。
如今,只剩下一小步,她就能结束这可笑的一生,去见爱她的爸妈。
陆时砚的脸色变了变,几乎是咬着牙说:“江思晴,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你吗?”
江思晴看着他,无力扯了扯唇角:“陆时砚,你知道这是第多少次了吗?”
“你误会我的第一百零二次。”
说起那些过往,江思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次次都是因为温玉,这期间但凡你哪怕有一次相信我,我和你都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陆时砚冷峻的脸上罕见露出一丝恐慌,却还是强撑着说:“你说这些做什么?”
“若不是你处处针对温玉,我也不会苛责你!”3
江思晴见他不复往日冷静,心里竟然升起一丝隐秘的快感。
她又往悬崖边走了一步,整个身体已经摇摇欲坠。
谢言心有余悸,赶紧拉住她:“思晴,你不要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好吗?”
“为了陆时砚这样一个人去死,真的值得吗?”
陆时砚看着她的动作,整个人都狠狠颤了一下。
巨大的惶恐如山压来,他垂在身侧的手发抖:“你装什么?快过来跟我回去。”
“以前和这次的事情,只要你好好和温玉道歉,她一定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我们回府好好过日子,如果你想要孩子,我们就再生一个!”
温玉闻言,楚楚可怜的眨了眨眼,挤出一滴眼泪来:“……是啊,只要思晴姐姐不再见苍梧哥哥,我便不会同你生气的。”
一直没开口的卫苍梧终于说了话,语气里满是劝诫:“思晴,明明都是你的错,就别再做这些要死要活的戏,让大家难堪了。”
江思晴阖眸,只把他们的话当成放屁。
她死可不是为了陆时砚。
陆时砚与她而言,早在腹中孩子死去的那刻起。
他们便是陌路人了。
她死只是为了回到她原本的地方。
那万丈悬崖在她的眼里,不是深渊,而是回家的路。
恍惚间,她又看到母亲恨铁不成钢地掀她被子:“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父亲端着冒热气的鱼汤从厨房出来:“思晴醒了,快来喝汤!”
平淡又温馨的幸福差点让她落下泪来。
江思晴甚至忍不住笑了笑。
她已经许久没这样笑过,一刹间仿佛万物回春。
谢言和陆时砚一愣。
也就是这一刹的功夫,江思晴便挣脱了谢言的掌心,猛然往前跃去。
身体失重的那瞬,她看见陆时砚和谢言飞扑过来,试图抓住她。
可已经来不及了。
江思晴的衣角擦过他们的指尖,急速向下坠去……
第11章
“不要!”
陆时砚目眦欲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思晴的身影一点点缩小直至再也看不见。
他脚下一动就要朝冲下悬崖,却被官兵死死拦住了。
“首辅大人!前面可是悬崖!”
悬崖万丈,江思晴断无活路。
陆时砚只觉心里骤然一空,整个身体脱力般跪倒在原地,泪水决堤。
一贯以温和示人的谢言红着眼提起陆时砚的衣襟,照脸狠狠砸了一拳。
“陆时砚,我早就同你说过思晴她已经一心求死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相信她!”
“现在思晴死了,你满意了吗?”
陆时砚被打得脸歪向一侧,嘴角青紫着溢出血痕。
他听见这话,缓缓抬眼望向谢言,什么都明白过来了,恨得眼中攒起火来。
“原来是你,是你设的这个局,逼死了思晴……”
“若非你布此局,思晴怎么可能会跳下去!”
“逼死她的到底是我还是你!?”0
谢言的怒喝声几乎回响在整个山崖,陆时砚神情一痛,眼前闪过江思晴死前决绝的脸色,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直到江思晴真的死在他眼前,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思晴是真的一心求死了。
“你总怪罪思晴构陷温玉,可有一次是你亲眼见过的?”
陆时砚试图回想,可却猛然惊觉每一次,都是旁人说给他听的,而他出于对温玉的信任也从未有所怀疑过。
不知何时,江思晴恶毒善妒的品性就在潜移默化中在他心底扎了根。
他紧抿着嘴唇,脸色惨白,竟是反驳不出一句。
谢言狠狠地一眼眼扫过山崖上的每一个人,停驻在卫苍梧身后惶惶无措的温玉身上。
“温玉我问你,从前种种,当真是思晴害得你?”
温玉躲在卫苍梧身后,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仿佛被此刻的谢言吓得不敢说话。
卫苍梧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作何想法,只是身体下意识地挡了挡身后的温玉,却多少也有些底气不足。
“谢言,你别这么跟阿玉说话。”
从前阿玉跟他怄气使性子,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为江思晴不会放在心上,不曾想竟会走到这一步。
“卫苍梧!事到如今你还在糊涂!”
谢言看着他至今冥顽不灵的模样,当真为江思晴感到深深的不值和悲凉。
“你们一个是当朝首辅,一个是英武将军,事实究竟如何,你们一查便知!”
陆时砚和卫苍梧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心里不可避免地开始动摇起来。
谢言说完,垂眸发笑了一声,推开眼前的众人朝山下走去,兀自低语。
“……我要去把思晴找回来。”
蓦地,陆时砚缓缓回头,双目猩红如鬼厉般盯着温玉,第一次对她没了好脸色。
“温玉,你最好别让我查到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背后当真有你的手笔。”
陆时砚的手段,温玉是知道的,一见此况,竟脸色一变直接晕倒了过去。
“此事尚无定论,你怎能对温玉如此态度!”
卫苍梧赶忙将她抱住,也有些急色冷斥了一句,随即看了眼怀中昏迷的温玉只好先行一步离开。
陆时砚漠然无视了卫苍梧的话,只伏跪在悬崖边紧紧望着江思晴坠下的位置,声音冷冽如刀。
“给我下去找,无论如何,死要见尸……”
第12章
崖底的范围太广,即便陆时砚动用了全部人马,也整整找了两天有余。
找到时,江思晴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陆时砚却毫不在意,只是自欺欺人地抬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江思晴脸上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是我错了,思晴……你理理我,好不好?”
陆时砚俯在江思晴身旁,语气近乎哀求。
他俯首贴近江思晴的唇边,期待再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但他感受到的只有江思晴已经冰凉的体温。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因为他的自负和漠然,他永远失去了最爱自己的人。
“江思晴……”
陆时砚口中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然而再没有人会给他回应。
他恍然间想起,从前江思晴临字帖时,总是临了一页就放下笔,蹙眉状似哀愁地抱怨。
“好累啊时砚,这个字帖我是非临不可吗?”
而陆时砚总会笑着点点她的头,轻叹一声气:“这就累了?你不是有志要写成天下第一楷书吗?”
“好吧,我确实没有成为书法大家的天份,我实在没有这么多的耐心。”
然而这个说着自己没有十足耐心的人,却等了陆时砚很久。
而他留给江思晴的,似乎从来只有决绝离开的背影。
“思晴,我后悔了……”
从来不曾言悔的首辅大人,第一次尝到了无尽的悔恨。2
谢言踏进陆府时无人拦阻,府内的奴仆跪倒一地,无不哀痛惋惜。
“夫人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他径直走进院中,陆时砚却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犹自抱着江思晴,仿佛陷入了疯魔。
他忍无可忍地提起陆时砚的衣襟,目光下意识避开了江思晴:“陆时砚,思晴已经死了!你给我清醒一点!”
谢言冷声道,一字一句都如利刃割在陆时砚心口,他不再看陆时砚,朝江思晴伸出了手。
“我真后悔把她留在你身边,我要带思晴走。”
陆时砚却一把抓住了谢言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断。
“她是我的妻子,谁也别想带走她!”
谢言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陆时砚,你觉得自己说这话配吗?你觉得思晴还想再做你的妻子,待在你身边吗?”
“自你成亲那日抛下她开始,你就已经不配了。”
陆时砚愣了片刻松开了手,蓦地笑了,冷声反问:“难道你就有资格说这句话了吗?”
谢言大脑空白了许久,似乎是一瞬间抽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半晌扬颈大笑起来,也已是状似癫狂。
“是,我也没有这个资格,我们都没有,是我们逼死了思晴,我们都有罪……”
他低声嘶吼着,陆时砚却笑得更深。
但想要把思晴从我身边带走,绝无可能。”
谢言哑然,在陆时砚面前,自己确实没有这个能力带她走,他再一次痛恨着自己的软弱。
江思晴死了,他再没有了留在这里的念想,只是在临走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江思晴。
这之后,哪怕昼夜更替,陆时砚仍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抱着江思晴将下巴抵在她发顶。
脑海中回忆的全是过往去江思晴的一点一滴。
曾经的汴京下过一场连绵大雪,江思晴看着片片雪花出神,他担心江思晴会忆起幼时不好的经历,但她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我不是会困于过往的人,更何况,你不是已经救了我吗?我的命运已经因你而改写了。”
明媚的笑容如初阳霁雪,落在他眼里却只剩心疼。
似是看出了他的担忧,江思晴主动岔开了话题,看着落在他发上的白雪,笑弯了眼。
“陆郎,你说我们这是不是也能算作共白头了?”
然而到头来,江思晴被他拉出了一个火坑,却又陷入了另一个囹圄,他们也并没有能够共白头。
一旁的婢女早已经哭肿了双眼,战战兢兢地劝他。
“大人,还是让夫人,早日入土为安吧……”
第13章
“不,她没有死,她只是累了,想睡一觉,你们谁都不许打扰她!”
陆时砚抱着江思晴尸身的手紧了紧,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下泛着乌青。
全然看不出一点往日清俊的神采。
谢言离开前说的话始终萦绕在他心间。
那天他就已派人查过,从无人确切看到过江思晴对温玉下手,全然是温玉的一面之词。
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当中的破绽和拙劣伎俩。
那个年少时笑着唤他“陆哥哥”的温玉早已不似当年良善。
为何当初的他却困在其中看不透呢?
有温氏在,无论她撒下怎样的弥天大谎都会有人替她兜底,而江思晴却没有,她即便无辜也百口莫辩。
婢女吓得跪倒在地,却也为他难过,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大人……夫人她不会希望看到大人如此的!”
陆时砚怔愣在原地,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很多次,江思晴都爱站在陆府的回廊下注视着陆时砚,无数次将他的身影描摹进一张张画卷中。
江思晴不爱女红不善厨艺,却画得一手好丹青,每一笔都充斥着其无尽的爱意与眷恋。
他也曾问过她:“思晴有如此技艺,却从来只画我一人,不会觉得枯燥浪费吗?”
江思晴却停下笔来,唇角倏尔一弯。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画多少张都不够。”
如此想来,他如此颓废的模样江思晴应当是不喜看到的。3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时砚一直紧绷的身躯才终于松懈了下来,看着两股战战的婢女轻声道。
“烧点热水来,为夫人收拾一下,思晴她喜欢干净。”
陆时砚秘不发丧,命人打造了一具冰棺安放江思晴的尸身,却始终不肯下葬。
短短几日,陆时砚一头青丝就多出了许多刺目的银白。
他一步步走近冰棺,脸色苍白如纸,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冰棺中的人。
“思晴,你是不是恨极了我,才会死也不要留在我身边……”
话音未落,陆时砚神色倏然一滞,扶住冰棺的边沿捂唇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溢出,滴答在地上。
“首辅大人!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陆时砚缓缓拿开手掌,看着指间斑驳的血迹轻笑出声。
“思晴,拜托你,等一等我,我很快就会来陪你的。”
连日来不眠不休的疲惫终于侵袭涌上,陆时砚的身形一晃,重重栽倒在地上。
再次醒来时已是夜幕深沉,却听见远远传来的争执不休声。
“卫将军,这是陆府,就算你是英武大将军也不能硬闯啊!”
“让开!让陆时砚出来见我!”
卫苍梧暴怒的声音即便远隔几道门也清晰地传进了陆时砚的耳朵。
陆时砚吃力地撑起身子走出房门,却迎面撞上了持刀闯入浑身杀意的卫苍梧。
“首辅大人,小的实在是拦不下……”
门口的看守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卫苍梧腰间配挂的长刀。
“无妨,你下去吧。”
陆时砚淡淡开口,直视着怒气冲冲的卫苍梧。
“陆时砚,是你逼死了思晴,是你!”
从来克己守礼敬他一句“陆兄”的卫苍梧如今将刀尖架向陆时砚的颈侧,语气森然。
那日温玉醒来后,细细对他控诉陆时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是如何对待江思晴的,是陆时砚一手将江思晴逼进了绝路。
卫苍梧说过会护江思晴一生,如今却都成了一场空。
“卫将军,你擅闯民宅,持刀胁迫朝廷命官,随便哪一样,我都可以告你一个死罪!”
卫苍梧对此仿若未闻。
“你这些年对思晴做过的事把她一步步逼至绝路,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给你一个解释?”
夜风凉薄,片刻默然后,陆时砚的声音幽幽响起。
“卫苍梧,思晴的死,你我都有份。”
第14章
卫苍梧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不可置信地摇头。
陆时砚淡漠无波的脸上没有因刀剑逼身而有一丝惊慌,说出口的话字字诛心。
“你不如顺便去问问你的温玉,问问她都做了些什么?”
卫苍梧神情空白了一瞬:“温玉她不可能……”
见他到此还在为温玉辩解,陆时砚心底压抑的烦恨终于一涌而出。
“我是对不起思晴,但温玉就当真清白了吗?那些事根本一查便知!”
“你这辈子就为了个温玉活着,是非不问黑白不分,可知自己从未看清过她的真面目?”
陆时砚话尽于此,却如惊雷炸响在卫苍梧心头。
他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温玉几日,早已被她说得动摇。
“她的用意你难道当真看不透吗?事到如今你还在糊涂!”
陆时砚的目光冷冽如刀,步步逼近,锐利的刀锋瞬间划破了他的皮肤。
卫苍梧心下大骇,连忙收刀,陆时砚的话却像一粒种子埋在了卫苍梧心间,他不敢深想其中是否真的会有温玉的手笔。6
“我一定会一笔一笔查清楚,若你所说不假,我……”
素来杀伐果断的卫苍梧,此刻却再也说不下一句完整的话来,紧握刀柄的手微微颤抖,最终逃也似的离开了。
陆时砚独自站在原地,脖颈的伤口不深但鲜血依然浸透了一片衣襟。
他深深闭了闭眼,恍惚想起了江思晴那双因为忍痛而拧紧的秀眉。
“原来当初,你有这么疼……”
“大人,你受伤了?”
婢女一声惊呼拉回了陆时砚飘远的思绪,她刚想为陆时砚处理伤势,却被他抬手拦下。
“不必,痛才好,痛才能清醒。”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存放冰棺的冰室,这里刺骨寒冷,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一般。
陆时砚满目眷恋地看向棺中人,低声自语。
“枉我自诩聪明一世,却在这些事上如此糊涂,难怪你会对我如此失望。”
他想着,大概是从卫苍梧和谢言与江思晴重逢开始,他就已经陷入了迷局。
“你这么好,身边总有许多人为你挂怀,我只是比他们早些遇见了你。”
彼时的陆时砚还没有爬到如今这个地位,只是一个小小的九品县丞,卫苍梧和谢言对江思晴越关怀,他心底的不安就越发深重。
最后是老太师温南衣看中了他的才能,一路多有提拔指点,他才能顺利施展,成为如今权倾朝野的首辅陆时砚。
温玉是老太师的嫡女,弥留之际托付给了陆时砚照顾,他也确实曾对少时的温玉付出真情,而今却成了他莫大的悔恨。
“是我无能,思晴,是我一再错信至你于不顾,都是我的错……”
然而无论他如何忏悔,回应他的只有一室的沉寂寒凉。
这夜过后,陆时砚一扫往日的颓唐,他在朝堂之上与温氏针锋相对,几乎不留余地。
温氏是世家大族,在汴京扎根已久,是以陆时砚几乎是抱着同归于尽的目的,只用了半年,就将温氏在朝堂的势力一一剔除。
他冷淡如冰的眸中深藏着滔天的恨意,终日冷若寒霜的脸只在回府后看到冰棺中的江思晴时才会有所缓和。
他伏靠着冰棺,敛去眉目间沉重的疲惫,轻声开口。
“思晴,我会让所有有负于你的人都付出代价,包括我自己。”
第15章
那日从陆府离开后的卫苍梧再没有找过陆时砚,只是在某日向陛下自请戍守边关,永不归京。
陆时砚心如明镜,由他去了。
接下来的数日,除了上朝,他终日俯首于堆满繁重事务的桌案前,往来于宫中府内,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麻痹自己暂时忘记江思晴已死的事实。
如此反复他也最终因劳累过度而病倒,陆时砚躺在床上固执地不让人侍候。
意识混沌中却依稀看到了江思晴的身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朝她伸出手,然而看见的却是江思晴那双绝望而无助的眼眸。
“陆时砚,温玉根本就是在作戏!被绑架手段她在我们成亲时就用过了!”
只一句就让陆时砚潸然落下泪来,他一辈子都不能原谅当初狠心将江思晴抛下的自己。
“我知道……是我错了,思晴。”
江思晴望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失望。
“别人说什么你都深信不疑,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陆时砚心猛地被揪紧,急道:“我信你,思晴,我什么都信你。”
江思晴却蓦地笑开了,她甩开陆时砚的手,厉声道。
“但凡你有一次相信过我,我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结局!”
陆时砚看着江思晴的身影渐渐离自己远去,他急切的想要追上去,却始终与思晴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不是的!思晴!”
陆时砚猛地睁开双眸,从沉重的梦中惊醒,他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着,良久才回过神来,已是泪湿满脸。
往昔他病倒时,江思晴总会紧张不已地忙前忙后,就连汤药也要她亲自看顾才放心。
她会俯首贴上他的额间,亲昵万分地说道:“这样子,陆郎会不会好的快一些?”
然而如今,他的身侧空无一人,床边也没有那一碗温热的汤药,仿佛过往的曾经都只是他的一场梦。
“思晴,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曾经江思晴在他身前身后时时见着,他没有多少感觉,如今见不到了,那股缱绻思念到了他无法承受的顶峰。
他从榻上坐起身,环视四顾再见不到那熟悉的身影,只觉得怅然若失。
恰在这时,门扉被轻轻敲响。
“首辅大人,温小姐在外求见。”
陆时砚想也不想,冷冷吐出两字。
“不见。”
门外的身影却仍在踟蹰,半晌迟疑道。
“这……温小姐说您要是不见,就要一头撞死在陆府门前。”
“只怕她没有这个能耐。”
陆时砚剑眉紧蹙,脸色难看到了极致,最终还是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陆府门外。
温玉不知在门前跪了多久,她身影微微轻晃,仿若迎风蒲柳。
见到陆时砚走出来,她面上一喜,连忙膝行到陆时砚脚边死死拉住他的衣摆,泫然欲泣。
“陆哥哥,我求你收手,你有什么怨冲我来就是,但求你放过温氏!”
然而昔日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的陆时砚却从始至终都漠然地看着她,声音冷淡如冰。
“温玉,你最好从此带着温氏滚出汴京,永世不要再踏足。”
第16章
温玉猛然僵住了,陆时砚刚对温氏出手的时候她还不以为意。
可随着陆时砚越来越强势的手段,她开始意识到了不对。
然而自老太师去后,温氏早已士族凋零,那些念及老太师情分的官员也都想避陆时砚锋芒,唯恐惹祸上身。
“从前你倚仗温氏多次构陷思晴,我如今不取你性命已是看在老太师的份上,你莫要不知好歹。”
陆时砚将衣摆从温玉手中扯出,眼底是显而易见的厌恶。
“我没有!我没有构陷于她!”
陆时砚凉薄的目光直直望向她,虽不发一语,却几乎让人无所遁形。
温玉颓然坐倒在地,心知已然瞒不过陆时砚。
“苍梧为了江思晴要离开我,从此永无归期,你也要为了江思晴与我恩断义绝,她何德何能!”
多日前卫苍梧与她因江思晴争执,从此戍边永不归京,无论她如何苦苦哀求都无法挽留,甚至几欲要对她刀剑相向。
今日陆时砚也要因为江思晴与她一刀两断,她终于受不了了,哀声质问。
“为什么?陆时砚,明明你以前那么爱我!”
“住口!”
陆时砚眼眶微红,他只要看到温玉,就会想起往日一次次抛下江思晴的场景,刺痛悔恨不已。
他深深叹了口气,给温玉保留了最后的一点体面。
“从前是我识人不清,以至于误我所爱,老太师的恩情我已经偿清,所以趁我没有反悔之前,你最好赶紧走,否则……”
“下次再见,我必取你性命。”
说罢再没有看温玉一眼,转身离去。
回房之后,陆时砚不肯喝药,也不肯多作休息,几乎是在糟践性命的连轴转。
直到再一次因心中郁结而吐血晕倒,陆时砚才再一次了解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首辅大人此番积劳成疾,怕是会落下病根啊,还是得好生静养才是。”
但他心里只有释然,大概从江思晴死去的那一刻开始,他也已然放弃了生的希望,只是不想让自己死的太轻松,如此才能减轻心中的愧疚。
江思晴死后的第一年,雪花如飞絮,汴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陆时砚不过弱冠,却已早生华发,冷淡如玉的脸上少有血色。
此刻跪在宫中御书房内,整个人显得寂寞萧索。
“陆卿,你如此打压温氏,到底是为了一己私欲,还是真的心系国祚?”
皇帝祁琰一把将几份奏疏扔在陆时砚脚下,带着几分薄怒。
“臣请陛下降罪。”
陆时砚神情淡淡,一句也不解释,只言请罪。
“陆时砚,这实在不像你,你怎会变得如此模样?”
祁琰看着陆时砚的白发和憔悴苍白的面容不禁叹了口气。
陆时砚为官多年,已成他的心腹,而温氏早已门阀不再。
去留与否对祁琰来说倒是无足轻重,甚至还解去他一心患。
只是陆时砚手段太过扎眼,他不得不明面上严厉指责一二。
“朕知你夫人亡故,你心中忧思难忘,但这是非轻重你还是得辨清。”
“朕可以既往不咎,沧州福宁县此次暴雪成灾,便由你去解决,将功折罪。”
陆时砚淡漠的眸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曾经他便是在一个被暴雪摧毁的村庄救下的江思晴。
是以皇帝此番敲打和从轻惩处,他恭声应下。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走出皇宫时,风雪犹未停,陆时砚看着飞旋而下的雪花出了神。
如果江思晴还在的话,一定会拉着他的手臂摇摆央求道:“带上我一起吧,我肯定可以帮上忙的,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然而如今,只有他一个人,苍凉的背影逐渐隐没入风雪归途中。
第17章
陆时砚打点好一切准备启程前往沧州时,边关传来了急报。
“乌苏敌袭,英武大将军卫苍梧中箭垂危!”
陆时砚收到消息时,提笔的手一顿,半晌嗤笑了一声。
“大将军战死沙场,对你来说,倒也算是最好的归宿了。”
“真是便宜你了。”
启程的前一日,陆时砚最后一次来到了那间冰室,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温度。
陆时砚的病情一直反复,始终不见好,他也不愿调养。
他病容苍白,神情却是十足的温柔眷恋。
“思晴,我要去沧州了,很久不能来看你,你要是什么时候肯原谅我了,能不能……”
“能不能来梦里看看我,我真的很想你。”
陆时砚眼眶泛红,看着棺中那张一如往昔的脸庞,眼底流露出莫大的凄哀。
“我都快要记不清你的声音了,此去一别,不知归期,你要等我。”
不知过了多久,陆时砚才起身拖着冻得僵硬的腿脚缓步离开。
陆时砚带队日夜行进,由于大雪封山,出于考虑陆时砚甚至不得不绕了一条远路,在嘉丰县客栈休整了一夜。
“今日再启程,应该不出两日便能到了。”
陆时砚坐在客栈大堂内,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道贫民打扮的身影扑到他身前。
他垂眸,面前赫然是温玉,不禁拧紧了眉。
“温玉?我记得告诉过你,再见必取你性命。”
“陆哥哥,求你救救苍梧!你一定有办法的,我不能失去他!”
温玉失了往日的精致从容,发丝凌乱衣衫褴褛,声泪俱下。
老太师病故,她没了依靠,温氏又受她牵连至此,遂将她逐出族谱,赶出了温府。
但当她听到卫苍梧在边关性命垂危的消息时,却还是无比牵肠挂肚。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卫苍梧就此殒命。
温玉辗转来到这里,看到陆时砚的车队时,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求我。”
陆时砚音色冷冷,无视她瞬间煞白的脸色,抬手就要让人轰她出去。
她剧烈挣扎着,双目血红,语意凄厉。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
陆时砚完全不为所动,冷声反问道。
“你三番五次陷害思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谁来救救她呢?”
“我救不了卫苍梧,他自请戍边永不归京时,就已经想好了这条路。”
陆时砚眉目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艳羡。
“他还是幸运的,至少还能死得其所。”
温玉终于再度感受到哭天无路,求地无门的绝望。
一切都从江思晴死去开始变得失去她的掌控,
“是,陷害她的人是我,可当初指责她的人不也是你们吗?”
“自从江思晴死了,你们就全都疯了!她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引得你们一个个都围着她团团转!”
她说着,情绪愈发激动起来,气息剧烈起伏,隐约像是喘症发作的样子。
“她没有用任何手段,只是用真心换真心,从前是我不知珍惜罢了。”
陆时砚既不受她激怒,也不关心她的病情。
只是蹙着眉,看着温玉善良柔和的面具下完全显露的怨毒嫉恨。
他蓦地想起江思晴那张明媚如阳的脸,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阴毒怨怼的表情。
她只会扬起笑容,偶尔说着些俏皮的情话,故意唤他“陆郎”,顿时思念又起。
陆时砚淡淡掀眸,眼底浮现出深深的厌恶。
“温玉,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算是个人么?”
第18章
“痛失所爱的滋味如何?温小姐如今可领教了?”
陆时砚端起一杯茶抿了口,氤氲水雾中,清冷的面容朦胧不清,掩去了眸中报复的快意。
温玉倏然红了眼眶,嘶声怒吼道。
“陆时砚,你故意的?!”
如果陆时砚不愿搭救卫苍梧回来,那等着卫苍梧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边关与此相距甚远,山高水远,她与卫苍梧恐怕今生都再不能相见。
“谈不上,我只是袖手旁观而已,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左右。”
陆时砚面容有些憔悴,目光淡淡地看向她,似乎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这样的漠视几乎让温玉崩溃,登时就要喘不过气来,不管不顾地呵道。
“陆时砚,你好狠的心!怪不得江思晴要离你而去,你活该!活该!”
“咔”的一声。
陆时砚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茶水烫红了手心,混合着鲜红的血淌落在地。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一般,随即一脚踹向温玉心口,声色俱厉。
“你找死!”
江思晴已经成了陆时砚不可触碰的逆鳞,原σσψ本平静的心瞬间翻涌波涛。
这一脚用了十成的力,完全是冲着要她命去的。
温玉倒在地上呼吸越发急促,只觉心口窒闷作痛,喉中发出阵阵哮鸣声,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不得……好死……”
在陆时砚淡漠的目光中,温玉渐渐失去了最后的生息。
陆时砚蹲下身,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承你吉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簌簌飞雪,陆时砚喉咙一痒弯腰剧烈咳嗽了起来。
生理眼泪模糊了眼眶,依稀感到仿佛有人捧住了他的脸颊,满脸关切。
然而说出的话却是那样刺心:“陆时砚,我不要再爱你了。”
“思晴……”
陆时砚眼圈泛红,看向远处白芒的雪色,神情释怀而坦然。
如今温玉已死,卫苍梧生死不明,谢言永不归京。
“下一个,就该是我了。”
陆时砚绕了远路,因而后续一路紧赶慢赶才终于在计划之内顺利到达沧州福宁县。
“大人,您多少休息一下吧!”
除了朝廷委派的,陆时砚来此,只带了一个护卫萧丛。
萧丛劝了一路,陆时砚却仿若未闻。
“我没事,尽快安排下去把朝廷的赈济粮发了,清点一下目前无主的亡者一起安葬了。”
寒风料峭,天地茫茫。
陆时砚看着这满目疮痍,想起了与江思晴的初见,不禁心中悲凉。
当初对他来说无足轻重的一次善心,却让江思晴赔了一条命。
时隔多年,早已经物是人非。
“风雪害桑稼,贫弱之民冻死者更是无数,如果此次办不好,大批的流民四散,对各地治安来说都是个不小的问题,得尽快。”
陆时砚吩咐完,没有回为官员而设的驿馆,而是径自往受灾最严重的地方而去。
他穿的一身素白无暇的衣袍,即便青丝生白发,那股矜贵清冷的气质仍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不少侧目。
“朝廷终于派人赈灾来了?”
“希望是个为民的好官呐,不然真是民不聊生了……”
然而陆时砚出乎意料地是,那个地方早就搭好了一个粥棚。
部分灾民们全都自发排成了几队领粥。
陆时砚看了一眼,便再难挪步。
棚布上书着一个斗大的“江”字,却赫然是江思晴的字迹!
第19章
他不会认错的,江思晴临的字帖,他日夜里不知看了多少遍!
陆时砚怔愣在原地,身形轻轻颤抖,腿却如灌铅般沉重。
“来,大娘,您拿好,下一位!”
陌生的音调响起,让他生生顿住了脚步,心底升起的那股隐秘的期望霎时被扑灭了一半。
“也是……怎么可能呢……”
陆时砚垂下长睫,低声自语。
但他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的可能,陆时砚缓步走上前。
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张恬雅脱俗的陌生脸庞,与他的江思晴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四目相对之时,女子拿粥的手一抖,险些打翻了碗。
“小心。”
陆时砚轻声开口,稳稳将碗接过递给了灾民。
“多谢大人。”
女子始终不曾抬头看他,声音透着冷淡的疏离。
陆时砚不禁看了很久,总觉得这个女子给他的感觉莫名的熟悉。
或许是陆时砚的目光太直白,女子显然有些不自在,她干脆放下勺碗,看向陆时砚问道。
“这位大人,可有什么事吗?”
陆时砚薄唇微张,他看向那个半晌只问出一句。
“这字,可是姑娘亲题?”
“不是,随便找人写的。”
那女子想也不想就答道,她神情恹恹并不欲多理会陆时砚。
“那你可知,这题字的人在何处?她……或许是我的一位故人。”
女子愣了一瞬,缓缓转过视线,淡淡道。
“不知道,她写完便走了,没人知道她去那里。”
陆时砚还想再细问,女子却直接下了逐客令。
“大人,如若没有要事的话,草民还要同伙伴一起施粥,就不多聊了。”
话已至此,陆时砚也只得退让开来。
他没有走远,只是站在对街目光落在棚布上书的“江”字,余光静静打量着女子的动作,他总能在她的举止之间看出一点江思晴的影子来。
只是这个猜测太过荒唐,他只怕是自己思虑成疾,产生了幻觉。
他身旁就地坐着一些端碗喝粥的灾民,陆时砚蹲下身来,看向旁边的叔伯,温声道。
“请问,那名施粥的女子是何许人也?”
那叔伯心生警惕地望向他,然而见他面容和善,没有什么官架子,才渐渐卸了防备。
“大人,您不知道,这些日子幸亏是这位江姑娘搭棚济粥,不然咱们可能都撑不到您来了!”
“是的呀,江姑娘是个好人,咱们方圆几里的村庄都受过她的照顾。”
一旁的众人也连声附和,仿佛生怕陆时砚一个不高兴就要将那女子治罪。
陆时砚哭笑不得:“诸位放心,我已了然,此事我会如实上报朝廷,对她多有褒奖的。”
他问询的功夫,女子已经施完粥,径直离开了。
陆时砚四顾左右,没能见到那个身影,只得先行回去。
他将赈灾的流程和计划细致规划后,叫来了萧丛。
“你去查探一下,今日那名姓江的施粥女子是何来历。”
“务必事无巨细,禀报过来。”
萧丛暗自纳闷,首辅大人对亡去的夫人那么用情至深,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有了兴趣。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领命去查了,女子的身世很简单,不到半日就已查清。
陆时砚坐在桌案前,看着那道写满女子生平的折子,剑眉紧蹙。
上面的姓名端正写着“江心月”三字。
而生平经历与习性直到前年为止也都没有一点能与江思晴相重合!
萧丛知道自己没查到陆时砚想要的,只好宽慰道。
“大人,字迹略有相似也属正常。”
陆时砚目光如炬,无比确信。
“不,我是不会认错的。”
第20章
夜幕沉沉,江心月踩着厚雪一步步走回家中,心绪始终难以平静。
半年前她作为江思晴坠崖死去,再度睁开眼却没有回到原本的世界。
“检测到有人物希望宿主存活的愿望过于强烈,系统暂无法执行回程指令。”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她当时就要崩溃自戕,好在当她看到铜镜中映照出的陌生人脸时终是犹豫了一瞬。
她打开门,见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后来多加打听,才慢慢了解了。
自己目前的这句身体叫江心月,一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
这里远离汴京,远离那些她不愿面对的是非,虽然暂时回不去,但起码这里的日子过得比从前要舒心。
“或许在这里过一段采菊东篱下的田园生活也不错。”
偶尔她也会看着月色想起陆时砚,当初救下自己的那道月白身影此去经年依旧鲜明,惊鸿一瞥再难忘却。
但曾经那些痛苦的回忆太深刻,她爱过陆时砚,却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牵扯了。
只是不曾想,半年后,竟然又会在此见到陆时砚。
她点上灯,昏暗的屋内骤亮,四周挂满了山水墨画,只有一幅人物,画的却是一个男子树下看花的身影,她定定地看了很久。
“心月,你回来了吗?”
一道温润的男声传来,是她这具原身的未婚夫,楚淮之。
“嗯,你进来吧。”
江心月垂下眼睫,将那幅画取下,卷起来收进了柜中。
楚淮之推门而入,看到江心月的动作,咦了一声。
“怎么把它收起来了?”
楚淮之心中疑惑,江心月从不画人,这幅画是唯一一幅。
“没地方挂别的画,就把它收起来了。”
江心月说的合情合理,楚淮之却知道并非如此。
他曾问过江心月画的是谁,江心月却敛下眉眼间的诸多情绪,最后淡淡开口。
“一个故去之人,不重要。”
楚淮之抿唇不语,在他看来江心月这一年来的变化很大,原本一年前他是想要退婚的。
这桩婚事是父母之命,而江心月此前受疯症影响整个人神志不清。
但是一年前,江心月的疯病忽然好转起来,昔日脏兮兮的脸收拾起来竟是如此淡雅脱俗。
她开始变得独立,不再仰他人鼻息而活。
甚至在某一天神情认真地问他:“楚淮之,你会种菜吗?能不能教教我?”
江心月很聪慧,学得很快,不久就在自己的小院门前种了不少青菜和一些花。
嘴上还时常念叨着什么:“国人的最终归宿果然还是种田。”
不仅如此,她还不知何时学会了画丹青,技艺甚至炉火纯青,不输名门大家。
他默默观察了江心月一年,忽然就不想退婚了。
江心月如今待人和善,但她身上总有一种疏离感,也绝口未提过与自己的婚事。
他有些拿不准她的心意,故而问道。
“好吧,那你之后可还有别的安排?”
江心月看出他话里有话:“还不曾有,怎么了?”
楚淮之捏了捏衣角,心跳如擂地紧张道。
“待这场灾情过去,你可愿与我……”
倏地一阵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楚淮之的话头。
“江小姐,我家大人有请。”
第21章
二人神情均是一愣,楚淮之只得暂时作罢,有些郁闷地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腰挂佩刀的冷厉男子,两人相视一瞬,眼底均划过一丝诧异。
江心月认出来,这是今日跟在陆时砚身后的护卫。
她心一跳,立即回想了今日一天的行为,应当没有漏出什么端倪才是。
“不知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萧丛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大人的心思,卑职不知。”
“我同你一起去!”
楚淮之快步跟上,却被萧丛抬手拦下。
“大人只请了江小姐一人,还请公子在此稍待,卑职会护送小姐回来的。”
无法,楚淮之只得作罢,江心月心弦紧绷着走出房门,回头对楚淮之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走了没一会,江心月抬头发现这不是官员居住的驿馆,而是普通村民居住的草屋,里面不时传来议论声。
“多亏大人来得及时,灾情已经逐渐有所控制了。”
“不知结束之后,大人可否留下小住些时日,也好让我等设宴相谢呀!”
江心月在门外站了一会,一道清润如水的声音响起。
“不必,眼下大雪未歇,还不可松懈,待福宁县恢复正常,我便要回京述职了。”
几乎是听到的一瞬间就让她的心猛地一颤。
“江小姐,请吧。”
萧丛毫无感情的声音让江心月的心稍静下来,满腹疑窦地推门踏了进去。
屋内只点了一支蜡烛,灯火映照下,男人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透着一丝柔和,因人一句话笑弯了眼,随即目光流转到她身上。
“你来了。”
恍若隔世的温柔,差点就让江心月破了心防。
她忍了又忍,最终淡淡道:“大人深夜唤我,可有要事?”
语气里暗藏的不耐让陆时砚神情一错。
他垂下长睫,敛去一瞬的落寞无措,轻抬下巴示意其他人出去。
众人连忙收敛神色走了出去,只留下江心月,陆时砚和萧丛三人。
江心月这才仔细打量起了这时隔半年多未见的人。
短短时光,他憔悴消瘦了许多,弱冠之年,华发丛生,看来她死后,陆时砚也并没有好过。
“我是想再仔细问问姑娘你,那个给你题字的人,你可还有什么印象?”
“她对我很重要,还请姑娘如实相告,本官必定重谢。”
陆时砚言语恳切,江心月就站在他面前,故人相见却无法相识。
“既对你很重要,大人又怎会丢了她的行踪?”
江心月讥讽地笑了笑,然而一抬头却正撞上陆时砚那双忧郁悔恨的眼眸。
“大人所求之事,恕我无能为力。”
江心月生硬地避开他的目光,依旧冷淡推拒。
“好吧,是我强人所难了,天色太晚,我送送姑娘。”
陆时砚垂下眼眸,撑起一抹苦笑,暖色的火光也掩不住此刻苍白的脸色。
寂夜无云,雪花飞絮。
江心月和陆时砚相隔着一定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
江心月远远看到了仍然站在门口苦等的楚淮之,再次对陆时砚说道。
“前面就到了,大人不必再送了。”
陆时砚似乎还有许多话,但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点点头,转身离去了。
楚淮之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只觉分外熟悉。
而后他猛然惊觉,这个身影竟与江心月那幅画中的人一模一样!
第22章
“心月,那位是……?”
楚淮之不禁询问道,眼里情绪莫名。
然而满腹心事的江心月根本无暇顾及,随口道。
“朝堂派来赈灾的大人。”
江心月抬腿就要回房,在要与楚淮之擦肩而过时,被一把拉住了手腕。
“真的是这样吗?”
楚淮之的半张脸都隐没在月色阴影中,教人看不清神色。
但江心月却被他语气中显而易见的怀疑激起了火,这样的猜忌隐约又让江心月想起了从前,随即冷硬开口。
“就是这样,松手。”
她压抑着满腔的烦闷,楚淮之却不依不饶:“那张画……”
“和他无关!”
江心月猛然甩开他的手,眼眶微红。
她刚在这里醒过来知道自己暂时无法回家时,沉闷不已,第一次喝了许多酒,酒醉之时画下了这幅画,她画陆时砚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酒醒之后几度想要毁掉却一直犹豫至今。
她矢口否认,却恰恰印证了楚淮之的猜测。
只是江心月手里怎么会有朝廷官员的画像,据他所知,江心月甚至都从没离开过福宁县。
他紧抿着唇思绪凌乱,江心月也心知自己话说重了。
“那只是我酒醉后胡乱描画的,跟谁像都正常。”
她奔波忙了一日,早就身心俱疲,捏捏眉心缓和了语气。
“淮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我真的累了。”
她进屋缓缓合上门,楚淮之默立良久才迈步离开。
江心月背靠着门扉,听到踏雪的脚步声渐渐行远,才打开那个柜子重新展开了那幅画。
画上的男子眉目温柔清冷,站在树下恰恰好回眸望来,与今日所见的那张憔悴病容判若两人。
江心月只觉胸口沉闷得发痛,这一次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缓缓拿起桌上的烛台,点燃了那幅画。
男子的身影逐渐被火焰吞没消散,江心月彻底红了眼眶。
“陆时砚,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多日的雨雪过后,难得放了一次晴,福宁县受灾的沉闷气氛终于拨散了些许。
陆时砚仍旧每日都会前往受灾区视察一番,而后将灾情登记造册。
路过安置区时,一群人围在一圈谈论着家长里短。
“这江姑娘原本是个得了疯病的,大夫都说治不好了,谁知一年前这人忽然好转了,你说奇不奇?”
陆时砚本不欲听,却在听到“一年前”时骤然驻足。
他自然地插了句嘴问道:“你说,江姑娘一年前治好了疯病?”
“可不!如今还画得一手好丹青,远近闻名呢!”
陆时砚脑中轰然一片空白,他的夫人江思晴就是善画丹青!
一时间,陆时砚心中疯狂涌现出一个不可能的猜想。
他一面隐秘期望着一面却又不敢置信。
这张冷淡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另样的表情。
那人见他如此,不禁感慨道:“你想求画?她的画如今可是千金难求的呀!”
“纵使千金难买,我也要试试。”
陆时砚平静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只要看到她的画,他就能证实心中的猜想。
“那大人是要画景还是人啊?”
陆时砚不禁觉得奇怪:“这有什么讲究吗?”
“那倒不是,只是这个姑娘,她从来只画山水,不画人。”
第23章
一句话仿佛千钧重砸在陆时砚心头,他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回了草屋。
江思晴从来只爱画他一人,江心月却只画山水不画人。
他满脑子都在想着二者之间的联系,连萧丛在耳边叫了他几次都没有回应。
良久,陆时砚缓缓回神,端起茶盏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望向萧丛话音极轻。
“你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吗?”
陆时砚眼底有一股隐秘地期望,但这种鬼神之说,萧丛从来是不信的。
然而望着向来独当一面的陆时砚眼中那抹脆弱的希冀,他却又说不出口了。
“这……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陆时砚苦笑出声,自己心里也没有底:“罢了,我自己也不相信。”
“大人就是太思念夫人了,还是赶紧休息吧,今日喝药吗?”
陆时砚摇了摇头,他因为拖延病情反复,以至于现在到了夜间就是咳喘不止,整夜整夜地不得入眠。
但他也不肯喝药医治,将这些痛苦当作惩罚一味加诸己身。
萧丛知道自己从来劝慰不动,只得无奈地叹口气,识相地退了出去。
陆时砚的心病是江思晴,除此之外,药石无医。
翌日,陆时砚带着萧丛凭着那夜的记忆找到了江心月的住处。
这是一处很小的茅草屋,却被主人打理得整洁干净,井井有条。
门口处围了一小块地,里面种了不少白菜萝卜,陆时砚莫名轻笑了一声。
“大人可是来找心月的?”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陆时砚回头,见到了一个书生模样的陌生男子,似乎与江心月相识。
“你是?”
陆时砚眼眸微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
楚淮之拱手行礼,微微带着笑意:“草民是心月的未婚夫君,楚淮之。”
陆时砚脸色骤然一沉,极力保持着冷静。
“我来找她为我作一幅画,她人何在?”
“她去灾区帮忙救治伤民了,大人如今想找她求画只怕不易。”
“为何?”
听着楚淮之话里话外对江心月的亲昵了解,令陆时砚心头莫名感到一丝不爽。
“从前她为生计给人作画,有钱就可买,但如今她只给有缘之人作画,千金难买。”
陆时砚却并不退缩,一字一句坚定无比。
“我只为看一眼她的画,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楚淮之看着面前这个冷峻的男人,又想起了江心月那幅倾注心血的画,不禁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这几日他思索了无数遍,哪怕再不愿意承认,他也能隐约感觉到现在的这个江心月,恐怕已经不是本人。
纵使疯病痊愈,又怎会和从前十几年的行为习惯截然不同!
陆时砚的态度也渐渐佐证了他心底的猜测,二人之间,怕是曾有过难以割舍地关系。
思及此处,他的眸中闪过一丝酸楚,看向陆时砚语意肯定道。
“大人来找的,只怕不是心月,而是另有其人。”
陆时砚眉锋一挑,定定地看向楚淮之,内心纠葛半晌,最终艰涩开口。
“我要找的人,名叫江思晴。”
第24章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江思晴,大人还是请回吧。”
一道清丽的声音乍然响起,三人齐齐偏头,江心月不知何时已经从外赶回来了。
陆时砚纹丝不动,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走之前,我只想求姑娘的画一观,若并非我所寻之人,我必不会多留半刻。”
江心月走到门前,目光径直越过陆时砚,看向了他的身后的书生:“淮之,让他走。”
然而萧丛当即持刀拦在陆时砚身前,这岂是楚淮之一介书生能逾越的。
江心月脸色不虞,不想闹出动静引得众人围观,只得先对楚淮之道:“罢了,你先回去吧。”
“不行!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楚淮之讪讪地看向萧丛手中的长刀,江心月愣了一瞬,摇摇头。
“没关系,你先走吧。”
楚淮之不放心地看了眼陆时砚和萧丛,又看向江心月,见她坚持只得先行离开。
待楚淮之走后,江心月冷淡的目光才终于落在陆时砚身上。
“我若不给,大人难道还想强迫不成?”
此时此刻,江心月的神情语气都隐隐约约与当初的江思晴重叠起来。
陆时砚的心越跳越快,拉下萧丛持刀挡在自己身前的手。
“我绝不会强迫你,但求借画一观,了却所愿!”
“我若执意不肯,你当如何,杀了我吗?”
江心月立在门前,不肯松口。
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唇枪舌剑用惯的陆时砚,此刻却只能张口哑然。
陆时砚再一度尝到了莫大的无力。
“我与大人八字不合,从今以后还是不要相见为好。”
江心月语意决绝,却带着轻微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将目光从陆时砚身上移开,转身就要进屋。
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死死抵住了。
“别!”
陆时砚苍白的面容放大在眼前,眸中是万分的急切。
透过这一点缝隙,陆时砚看到了墙上挂满的山水画,笔锋和用色都与江思晴的习惯如出一辙!
陆时砚顷刻红了眼眶,只觉心跳漏了半拍。
再看向江心月时,满心复杂的情绪交织成网,紧缚着心脏几乎快要呼吸不能。
他声音发紧,眸光闪烁,无尽的思念几乎要溢出来。
“思晴……是你对不对?”
江心月呼吸一滞,也红了眼眶,她死咬着嘴唇不肯漏出一点声音。
陆时砚见她如此神情便已经确信,她一定就是江思晴!
失而复得的欣喜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江心月再难忍受,紧咬着牙根恨声开口,心一狠几乎是拼了命要关上门。
陆时砚怕她受伤,只得卸力踉跄了一步退身出来,萧丛赶忙上前扶住他。
“嘭”的一声。
那扇门紧紧合上,再也窥不进分毫。
陆时砚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前不肯离去,几度抬手又放下,声音都在发颤。
“思晴……是我错了,你不要不肯见我……”
话音未落,陆时砚感到喉咙一紧,死死抵住嘴唇闷咳着,身体难以为继地倚靠着门扉滑跪下来。
隔着一道门扉,江心月冷硬的声音闷闷传来。
“大人认错人了,这里只有沧州福宁人士,江心月。”
第25章
“我知道你不是!我不会认错的!”
陆时砚嘶声反驳着,只觉喉咙又干又涩。
“思晴,过去是我错信她人,误会了你,你要杀要剐怎么样都可以,但是求你……”
“别不理我……”
他已经尝够了没有江思晴的孤独。
然而再凭陆时砚如何恳求,那扇门后始终再没有任何动静。
“大人,咱们还是先回去吧,一时间也急不来,至少夫人找到了。”
萧丛虽然对眼前的一切感到不可置信,但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仍是担忧的劝道。
陆时砚依旧固执地摇摇头,曾经目睹江思晴死后的他尚且可以克制。
但如今失而复得,他便再也无法忍受见不到江思晴的日子。
“你先回去吧,我一定要等到她肯见我。”
“可是你的身体……”
“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回去吧。”
萧丛默立良久,却始终不肯离去,陆时砚也不再劝,目光只紧紧锁在面前那道门上。
曾经他对江思晴的冷漠与狠绝,如今尽数报应到了自己身上,才切身体会到竟是如此难以承受之痛。
“思晴,我真的后悔了,是我刚愎自用,是我负心薄情!”
门内,江心月颓然地瘫坐在地上,听着陆时砚的哀切恳求心如刀绞。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全然放下,但一面对陆时砚一切的冷硬外壳都全无用武之地。
门外,陆时砚长睫覆雪,眼皮愈发沉重,苍白的脸色几乎要与雪色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光微亮,陆时砚感到喉咙一阵发紧,蓦地涌出一口血来。
紧接着眼前一阵发黑,狠狠栽倒在地。
“首辅大人!”
随着萧丛的一声惊呼,那道紧闭的门终于打开。
萧丛喜出望外,但冻得僵硬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夫人!首辅大人他……”
江心月面若寒冰,不耐地开口打断:“我不是什么夫人,也不关心你们这些烂账。”
“先把人带进来吧,别死在我屋前。”
萧丛满腹的话顿在嘴边,看了看江心月,最终沉默着将陆时砚扶了进去。
陆时砚陷在无际的黑暗里,全身冰冷麻木到没有知觉。
混沌中,记忆如潮涌上心间。
陆府的长廊里,江思晴举笔凭栏而立:“陆郎,回头看我一下!”
他一回头,就见到那雀跃的身影朝自己笑笑,神情认真到近乎严肃地摹绘着方才的那一瞬画面。
“我要把这些都画下来,以后到老了天天翻出来看看。”
然而画面一转,江思晴消失地无影无踪,曾经为自己画过的画卷也不翼而飞。
仿佛从没有来过陆时砚的世界。
他心急如焚之际,感到额间贴近了一道熟悉的体温,终于再度听见了那道熟悉的声音唤他。
“陆时砚,你再不醒,我可要走了。”
陆时砚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依稀又见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只一眼便滑下泪来。
他艰难地伸出手,酸涩难言:“思晴……”
然而昔日那双含情的眼眸如今只剩冰冷的漠然。
“大人既然醒了,就赶紧离开吧。”
第26章
一句话砸得陆时砚呼吸一滞,从梦境跌回了现实。
“不,思晴……”
“究竟要我说多少次,我不是什么思晴,我叫江心月。”
江心月再次不耐地打断,似乎不想从他口中再听到这个名字。
陆时砚讷了讷,满含苦涩道:“好,江姑娘。”
他可以确信这个自称江心月的女子,一定就是他的江思晴。
但她却不肯承认。
不过想来也是,江思晴跟在自己身边,最后的那段时光几乎尝尽了苦楚,又怎么会再愿意回到他的身边呢?
“你现在……过得好吗?”
陆时砚不敢对上江心月的视线,问得很轻。
“我自给自足,过得很舒服惬意。”
他苦笑着点点头,视线流转,停驻在挂了满墙的山水画上,确实找不到一幅人物画像。
江心月看出了他的想法,解释道:“你可能产生了些什么误会,画技这种东西它也是有师承的。”
“既然有师承,必然就会有相似之处,你心病成疾,还是少纠结这些为妙。”
陆时砚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每一眼都好像看不够一般。
“画技有师承,但画风不会变,我比任何人都熟悉,我是不会看错的。”
江心月明白这些想法已经在陆时砚心里成了定局,但只要她不松口,即便是陆时砚也不能按下她的头让她再变回江思晴。
“随你怎么想,反正我无论是谁都不会是江思晴,大人还是赶紧走吧,我这里庙小,实在惶恐。”
“你可不可以,别总赶我走?”
堂堂首辅大人,话竟说得这么轻微。
江心月愣住了,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中一闪而过的不忍。
“我是有未婚夫婿的人,你如此胡搅蛮缠,是要毁了我吗?”
江心月声音平淡,陆时砚的心却猛地揪紧了。
陆时砚薄唇紧抿,眼睫微颤敛去眸中的落寞,在萧丛的搀扶下起身下榻。
他故作轻松地笑着,眼里却泛着泪光。
“江姑娘说的是,是我逾矩了,此番叨扰姑娘,多有得罪。”
江心月生生别开目光,从陆时砚身边走过,只留下一个背影。
“萧丛……我们走吧。”
很短的一句话,陆时砚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走时身形狠狠一晃,幸得萧丛稳稳托住。
江心月小心地回过头,见到陆时砚昔日高大挺拔的身姿如今已是形销骨立,依旧感到无言的难过。
“若是没有发生过那些事该多好啊,陆时砚……”
“我们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江心月很痛苦,她的心依旧不可避免地会为陆时砚而牵动,却永远无法原谅他曾经的所作所为。
这一晚,江心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了,却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看到温玉不得善终,卫苍梧战死沙场,谢言抑郁而终。
最后一个,她看到的居然是陆时砚!
“思晴,我说过会让所有有负与你的人付出代价,而最后一个就是我。”
陆时砚独自坐在案牍前,白色狐裘被鲜血浸透裹住了他整个清瘦的身形。
他的两只手腕上布满新旧划痕,整个人如同沐浴血中,死状凄厉。
“陆时砚……陆时砚!”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眸,心脏剧烈跳动着,久久缓过神来,眼角尽是泪痕。
一阵敲门声响起,传来楚淮之担忧的声音。
“心月,你没事吧?”
第27章
楚淮之还是放心不下江心月,在陆时砚走后第二天就连忙赶来。
江心月这才注意到,天光已经大亮,她擦了擦额间冷汗,下榻开门。
“心月,你还好吗?”
楚淮之站在门外,发丝有些凌乱,他眼中血丝未退,显然是一夜未睡。
那天他并没有走远,他看到陆时砚雪中而立一夜,也看到了江心月最后的心软。
“那天……我都看到了,不过我并非有意,我只是担心你!”
江心月心如明镜,她点点头,语气却带着难掩的疲倦。
“我都知道,谢谢你,淮之。”
她错开一步:“进来说吧,别傻站着了,外面风雪大。”
楚淮之看着她显然泛红的眼眶,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在门外的时候就依稀听见了江心月口中所念的名字
虽然福宁县地处偏僻消息滞塞,但那位年纪轻轻官至首辅的陆时砚实在无人不知。
看当日情景,首辅夫人江思晴只怕就是此刻他眼前的江心月。
他怔怔看着这张颇为熟悉的脸,难以置信里面是一个陌生的灵魂。
楚淮之接过江心月递来的茶:“其实你……不是心月吧?”
“我虽然愚钝,但也并非诸事不晓,你跟她真的太不一样了。
江心月的手猛然一顿:“是或不是,有那么重要吗?”
“若我不是江心月,你难道就要与我割席,从此与我形同陌路吗?”
江心月低头抿茶,似乎只是寻常一问。
楚淮之心思何其细腻,他摇摇头:“不会的,不论你是谁,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江心月眼睫一颤,眸光闪了闪,捏紧茶杯的手用力到发白。
这是她作为江思晴的时候,终其一生都在奢望的,过去的江思晴等来的只有一次次埋怨指责。
她被温玉诬陷时,卫苍梧言之凿凿地说:“温玉不是这样的人,你怎可因一己私怨迁怒于她?”
谢言满脸讥讽地对她说:“温玉知书达理,岂是你能相提并论的?”
还有陆时砚……
他们口口声声说要敬她护她,却一次次抛下她,伤害她。
而今她作为江心月,却终于有人愿意从一开始就坚定地选择她。
江心月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不掉下泪来。
楚淮之看她神情,眼底尽是心疼,他不知道江心月曾经的遭遇,也不知道她曾经受过何种苦楚。
他第一次不顾礼数地牵起江心月的手,终于鼓起勇气继续了那日他未能说尽的话。
“心月,早在一年前,我就已经倾心于你,无关姓名。”
“待这场灾情过去,你可愿……与我完婚?”
江心月怔愣了片刻,眼前的情形仿佛与过去交叠。
灯烛下,陆时砚眉目缱绻,轻声吐露。
“此心悦卿,如鹿饮溪,如乌栖树,如凤求凰,唯卿而已。”
他也曾对她许诺:“我既娶你为妻,便会对你好的。”
然而他没能做到,这些海誓山盟,绵绵情话,她都早已不会再相信。
江心月垂下目光,一点点抽出手,涩然出声。
“对不起,淮之。”
第28章
“你很好,但我并非你的良人,不愿你因我错付一生。”
陆时砚曾对她倾尽所有的好,那些经历已经深刻入骨,再难忘却。
一直到温玉出现之前,她想的都是和陆时砚携手百年,共赴白头。
她全部的心动和爱意都给了陆时砚,已经没办法再像当初爱陆时砚那样去爱别人。
楚淮之的眸光渐渐暗了下去,他收回手,笑得苦涩:“无妨,我会等你,等到你愿意接受我的那天。”
“你这是何苦呢……”
江心月终究不忍,偏过了头。
楚淮之用力攥了攥手,压下心底翻涌的不甘,看向江心月。
“在那之前,我们仍然可以做朋友不是吗,你不必因此为难。”
“淮之,是我对不起你。”
江心月不知这具身体的原主因何而死,但她占据了楚淮之未婚妻的身体,却无法给他这份情意任何回应。
“别这么说,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要有任何负担。”
楚淮之摇摇头,始终带着几分笑意,好似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你这几天辛苦,记得多休息会儿,我先走了。”
江心月目送他离开,坐在桌前,直到面前的茶完全凉透,她才起身出了门。
这两日风雪连绵不停,厚雪又压塌了好几处房屋。
她得让自己忙起来,才能暂时忘却心中繁乱不清的思绪。
江心月用卖画所得的银两尽投入了救济赈灾一事上,每日为灾民施粥,添置冬衣,倾尽所能。
自那之后的一连几日,江心月都没有再见到过陆时砚的身影,心里不免松了一口气,只是经常见到萧丛的身影在人群中不断穿梭。
“娘亲!求求你,我不要跟这个人走!”
一道稚嫩但尖锐的声音划破了雪夜的寂静。
瘦小的幼童死死抱住妇人的裤脚,哭得就要喘不过气来。
面色青黄的妇人也是热泪盈眶,心痛难当:“娘也是没有办法了,家里还有那么多小子要吃,你不要怪娘亲……”
与她们相对而立的两个壮硕男子伸手将幼童的手从妇人腿上扒下来。
“这个价钱爷已经够慷慨了,别在这要死要活的。”
江心月看得心中一阵绞痛,幼年的她也曾这样撕心裂肺地苦苦哀求过自己的父母,若不是陆时砚,她早就已经悲惨死去。
眼看着几人就要抱着幼童远去,江心月心一急,快步拦在了他们面前。
“慢着,你们不能带这孩子走。”
“你谁啊?孩子娘都已经将他卖给我了,轮得到你说话吗?滚一边儿去。”
为首的一人扬手将江心月一把推开。
江心月身形踉跄了几步,心知力量悬殊,只得开口商量道。
“等等,你们买这孩子花了多少钱?我可以给你们。”
为首的男子终于停下脚步,目光不善地仔细打量了江心月上下。
“买这孩子我可是花了五百文铜钱,你想要也可以,但得花十倍价钱,不然老子白跑这一趟。”
“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也不怕把自己撑死。”
江心月沉下脸来,她身上的银两几乎全用在了救济灾民上,哪里还凑得出这么多。
“没钱?没钱你在这拦老子作甚?”
为首的男子怒骂道,随即眼珠一转,目露凶光地看向江心月。
“实在不行,你把自己抵给大爷我也行,跟了我,绝不会亏待了你。”
说着他便要伸手朝江心月抓来,一柄长刀却悍然刺出抵在了他的喉咙。
“不想死,就把你的脏手收回去。”
第29章
冷漠到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江心月猛地偏过头,只见萧丛横刀在侧,表情冷硬。
“萧丛?”
她下意识用余光瞥了眼四周,却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下暗奇。
不等萧丛回答,方才还横行霸道的男子在真刀架颈时就瞬间破了胆,他看得出眼前这个一脸冷酷的持刀男子自己是绝对惹不起的。
“别动手!好说,都好说!”
“你说这世道不好,这买卖也是你情我愿的事,姑娘您也不能强迫不是?”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冰凉的刀刃又迫近了几分,惊得他浑身一颤,闭着眼不得已道。
“我这也是正经花了真金白银买下的,但你要是杀了我可是犯法的!”
萧丛不为所动,冷笑一声,黑白分明的眸子幽寒无比。
“我朝律法能作人口买卖的只有奴籍,且不得小于十岁,若要细论,你按罪当处以极刑。”
“你是官爷?”
萧丛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为首的男子也没想到这一趟会如此出师不利,连忙梗着脖子让另一人放下手里的幼童,看向江心月笑得谄媚。
“错了错了,这都是误会一场,这孩子姑娘您想要尽管拿去,不用给钱,不用给钱!”
江心月厌恶地睨了他一眼,从钱袋里摸出一挂铜钱扔在他脚下,随即走近几步蹲下身,将哭得不能自已地幼童抱了起来。
“别怕,没事了。”
方才一直远观不敢靠近的妇人终于靠了过来:“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大恩大德!”
她双眼早已哭得红肿,说着就要跪下,连忙被江心月托住,将孩子交还到她怀里,顺手塞了点银钱。
“这已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你……”
她本想劝说妇人以后不要再卖了孩子,但话到嘴边却始终说不出口。
若非走投无路,又怎么会舍弃自己的骨肉呢?
她的能力也有限,救不了所有人。
江心月感到深深的无力,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这些你先拿着,度过这一阵,日后再慢慢想办法吧。”
那妇人接过钱袋,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姑娘,那您看这……?”
“我可是放人了!算不得犯法!”
为首的男子低头看了眼闪着寒光的刀刃,又转而看向江心月。
萧丛也望了过来,似乎也在等她发话。
江心月蹙了蹙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这样的悲剧每天都在上演。
就连她自己,也是切身体会过的,在这样的世道背景下,江心月没有任何办法。
她忽然在想,当初救下自己的陆时砚,当时又会是何种心境呢?
江心月看了眼那男子,想起方才看她的眼神只觉一阵恶寒:“赶紧滚。”
那男子连忙捡起地上的铜钱,走时盯了江心月一眼,随即便飞也似的跑了。
“夫……江姑娘,你没事吧?”
萧丛收起刀,偏头看向她,话到嘴边的“夫人”生生拐了个音。
“我没事,方才多谢你了。”
江心月没放在心上,好歹萧丛刚刚救了她,她的态度也不似之前那般冷淡。
“我也只是按大人吩咐保护姑娘。”
江心月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为何自己这些天总能见到萧丛的身影。
她垂下眉眼:“替我多谢你家大人好意,告诉他往后不必如此了。”
萧丛张了张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生生顿住了。
“怎么了?”
江心月看他吞吞吐吐的模样,不禁问道,心里隐隐察觉到一丝异样。
萧丛挣扎了半晌,最后怀着一丝希冀看向江心月。
“首辅大人他,已经三日未醒了。”
第30章
江心月表情一僵,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
她看得出陆时砚的身体状况或许不如往日,但也断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自那日回去后就已经一病不起了,又始终不肯喝药,这才……”
萧丛无可奈何地说着,他守在陆时砚身边照顾了几日,每夜陆时砚意识朦胧的时候,念着的都是夫人的名字。
江心月猛然想起那日离开时陆时砚萧索瘦削的背影,和当天夜里在梦中看到的陆时砚。
她心下明了,陆时砚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惩罚自己。
“这话,你和我说没用,得去找医师。”
她压下心底翻涌地情绪,狠下心转身欲走,却被萧丛连忙叫住。
“大人若一病不起,沧州的大局无人把持,迟早会乱作一团的。”
陆时砚病倒一事不能大肆宣扬,是以除了萧丛没几个人知晓。
自陆时砚来此赈灾,确实让情况有了很大的好转,江心月生生顿住了脚步。
萧丛见她有所动容,立刻又道。
“大人乃是心病难医,还望江姑娘能见大人一面。”
江心月深深闭上双眼,心中不断默念自己是为了沧州百姓。
但当她跟着萧丛真正见到陆时砚的时候,江心月自以为冷硬的心仍旧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陆时砚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剑眉始终紧蹙着,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还活着。
床边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一眼便知陆时砚一口未动。
一名鬓发斑白的医师收好银针看到萧丛回来,不禁摇了摇头,哀叹一声说道。
“老夫已经尽力了,但大人身体亏损严重,若继续这么下去,恐怕天不假年啊。”
江心月心下一惊,短短半年时间,这人竟把自己作践到这种地步。
昔日那般丰神俊朗的人如今却消沉至此,终日郁郁,缠绵病榻。
萧丛面露哀痛,将医师好生送了回去。
到了傍晚,陆时砚才终于醒转,他昏沉多日,睁开沉重的双眼却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他倏然红了眼眶,苍白地扯出一抹笑来,犹以为身在梦中。
“你终于肯见我了吗?”
干涩的声音微微颤抖,充斥无尽的思念与苦楚。
江心月狠狠压下心底的情绪。
“你如此作践自己,不正是想要逼我来吗?”
陆时砚的表情僵硬一瞬,下意识道:“我不是……”
“首辅大人身居要职,却要为了一点儿女情长枉顾自己的性命吗?”
江心月见不得他如此消沉,只期能将他骂醒,言语也就丝毫不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