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不生病的少女
从来不生病的少女
她不会生病,从小就这样,连躺在床上吃糖水滚蛋的经历都没有过,那时候村里头不富裕,吃了上顿没下顿,大雪天里还得上山捡柴火,谁家的孩子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偏她没有,不仅没有,在一群面有菜色面黄肌瘦的孩子中,她永远是最粉嫩最活泼的一个,看起来不像是村里的丫头,倒像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小姐。

这无疑是叫她爹娘省心的一件事儿,谁不想要个没病没灾的娃娃?她的爹娘想要别人家自然也想要,见了她再自家小子两三天病一回的身子骨,回去就恨铁不成钢的骂,骂的小子们嘴上唯唯诺诺心头无名火起,有一天几个孩子一琢磨,不能再叫她一个人健健康康的叫他们挨骂,于是出了个损招,三九寒冬里蹲在路旁,在她捡柴火的时候猛推了一把,他们倒是嘻嘻哈哈的跑远了,她一个人湿淋淋的爬起来甩甩头发,没事儿人的回去了,第二天照旧活蹦乱跳的出了门。
这下子好了,孩子们回去一说,全炸了,平日里没个头疼脑热的还好说,这下子三九寒冬掉湖里却跟泡了个热水澡似的没事儿,还不得都炸了,这天气哪怕一个大人落下去也得没半条命,她一个孩子倒毫发无损的回去了,这不是妖邪是什么?也有大人不信那些个损小子说的话,于是又推了她一把,第二天见她又没事儿人似的出门捡柴火,脸儿粉扑扑红润润的,气色不知道有多好,这才放心大胆的炸了窝。
“是山里的妖怪成了精!投胎到你们家来!”
“当年王家的幺儿就是因为冬天里掉了湖里给烧没了,她掉了两次倒没事儿人似的,这不是妖怪是什么!”
“妖精!你们家养着个妖精!这要吸人的气血来!”
“从前就见她沉默寡言的叫人慎得慌,小姑娘家家那么阴沉沉的做甚?果真是妖精投胎!”
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恶意便劈头盖脸的朝她砸来,谩骂指责还有幸灾乐祸的冷笑成了编织出来的网,把她兜头盖脸的一起罩住,她惊慌的躲在爹娘的背后,而这惊慌仿佛取悦了那些愤懑的村民,他们愈发神气的争吵起来。
她抬着头看他们,看着娘哭哭啼啼的和他们争辩,看着爹一个一个的拦住想冲上来拉她的人,看着那些孩子的幸灾乐祸和大人眼中的恶意,看的她心头冷看的她脚尖颤,那是比三九寒冬掉进湖里更冷的一种冷,匕的冷,人心的冷,异类的冷,她看着那些人的脸,他们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杀死她。
因为爹娘的坚持,她最终还是没被烧死,可日后的日子,也绝对不会好过,她看着那些人临走时的眼神,每一种眼神,每一个人,都在叫嚣着她是个妖怪.,是个异类,是和大家不一样的东西。
为什么她不会生病?
为什么她是个妖怪?
为什么她和大家不同?为什么?
她不懂,爹娘也不懂,她不能一辈子这么扣扣索索的过日子,家里有弟弟,还有襁褓里的妹妹,她得出门做活儿,他们一家人都得活。
天真纯洁的孩子对着她砸石子儿,砸的她头破血流伤痕累累,他们歪着头看她,露出夸张的挑衅笑容。
“妖怪!小妖怪!你爹娘是大妖怪!你是小妖怪!”
她沉默的爬起来擦擦身上的土,她不会生病,却会痛,石头砸到脸上,脸是痛的,心也是痛的,痛的一抽一抽,她的沉默仿佛取悦了那些孩子,他们变本加厉的欺负起她来,哪怕欺负的狠了也没事儿,一个妖怪罢了,没烧死她就是他们的仁慈,她爹娘哪有脸来找他们掰扯这些?
她一天比一天的沉默了,从前粉嫩嫩红润润的脸色再也不在,往日的好气色仿佛成了过往云烟,可她还是不生病,大病小病,什么都没,被打的头破血流也只是回家睡一觉的事儿,村里头叫嚣她是妖邪的声音愈演愈烈,她也一天比一天的胆怯。
终于有一天,天真纯洁的无辜孩子们,不再满足于只打她或是推她入水,他们按着她的身子在岸上,把她的头摁进水里,她拼命的挣扎嘶吼,换来那些孩子们的几声欢笑。
天真纯洁的孩子们笑着喊道:“让我们看看妖怪会不会死!”
妖怪死了。
她死了,在那条河里,无辜可爱的孩子们怕被大人责骂,把她的尸体推到了湖里,她的血蔓延了整条河水,她的肉被河里的鱼虾吃去,村里的人们打来河水,捕来鱼虾,他们喝着她的血,他们吃着她的肉。
他们会和她一样,从此无病无灾,被视为妖怪。
她微笑着沉了下去,鱼虾朝着她的尸体蜂拥而来。
数月之后,明黄色的御辇在这貌不惊人的村庄口停下,全村的人们恭恭敬敬的跪下,迎接皇帝的驾临。
皇帝漫不经心的看着这群粗鄙的村夫,随口道:“这就是神仙村?”
一旁的太监尖声细气:“是的,陛下,这一个村里头的百姓啊,都不会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