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女神探”聂海芬：安徽叔侄含冤入狱十年，而她却晋升警监

这个“强奸犯”在监狱里服刑十年，每一天都在喊冤，所有的狱警都认识他，都称他“那个死不认罪的”。

他不愿意向狱警鞠躬，也不写思想汇报，他愿意做广播体操，还要站在第一排。

囚犯们都想要积极改造，早点出狱，唯独他就算是关禁闭3个月，罚站十几个小时，就是不承认他是罪犯。

没有家人来看他，就是女儿的照片寄过来，他也不忍看，赶紧寄回去。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监狱里纪律员、教导员、监督长、管教组长、带班队长……他们都不忍心，他们想要给他奖励三十个月的减刑，但他就是不愿意。

他觉得争取减刑就是认罪，要不拿到无罪判决书出去，要不就把15年的刑期坐满，出狱之后到北京去申诉。

他叫张高平，和侄子张辉因为“强奸杀人罪”被捕入狱，妻离子散，家人受尽别人的指指点点。

张高平真的是无辜的吗？如果他是无辜的，又为什么会被判处了如此重罪呢？

这还要说起一位“女神探”聂海芬。

01

2003年5月18日，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日子。

张高平要开车去上海送货，因为路途比较远，张高平害怕自己在半途因为太困打瞌睡，就喊上侄子张辉一起。

张辉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两个人轮流开车，想着路上有个照应。

从前两个人配合出门干活也很多，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儿，在路上两人还说说笑笑，讨论这次能赚多少钱。

突然，他们遇到了17岁的姑娘王某，王某说要去杭州。叔侄俩觉得正好顺路，见小姑娘一个人在路上也不安全，就好心带上了她。

这一路上三人闲聊都很愉快，叔侄俩没有收王某的车费，王某也很感谢。

到了杭州，王某说可以下车了，会有朋友来接自己，叔侄俩将王某留在了安全的地方才离开，随后继续前往上海。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当他们到达上海之后，竟然被一群警察围住，将他们逮捕了。

警方告诉他们，之前乘坐他们那辆车的姑娘王某被人奸杀，被发现的时候赤身裸体死在一条水沟里面。

他们被带走就是因为他们是最后接触死者的人，叔侄俩被杭州公安初步定为犯罪嫌疑人。

张高平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明明是热心做了好事，竟然陷入了这样的麻烦事里。

他们有点紧张，但他们很清楚自己是清白的，也相信杭州警方会解除误会。

而且出于对女孩的同情，他们配合警方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也希望杀害小姑娘的罪犯最终绳之以法，还小姑娘一个天理。

可惜他们想错了。

当时这起案件在社会上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很多女孩子晚上都不敢出门，为了防止社会上的恐慌继续蔓延，领导也勒令杭州公安迅速破案。

杭州市公安局预审大队大队长聂海芬是这起案件的主要负责人。

02

按照当年的媒体报道，聂海芬主办及牵头主办的杭州市区重特大案件三百五十余起，一审判处死刑的三百余起。

之所以被称为“女神探”，因为传闻她破案的准确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百，“她审核的预审案件，移送起诉后无一起冤假错案及无罪判决案件”。

而事实是，当时承受着巨大破案压力的聂海芬急于破案，采取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审问方式。

当时留在尸体和犯罪现场的证据少之又少，聂海芬不愿浪费时间去大海捞针，她仅仅凭直觉，就认定张高平叔侄是凶手。

然而所有的物证检测送过来，聂海芬发现，从尸体上面留下的痕迹（精斑），以及死者手指甲里面留下的DNA都和张家叔侄两人对应不上。

侦查员三次前往安徽张家老家取证，做了大量的工作，但是一无所获。

聂海芬于是用了“特殊手段”让张高平叔侄俩认罪。张高平和张辉至今依旧记得“七天七夜不让睡觉”'鼻孔插烟”“跪鞋底”“打耳光”的痛苦和耻辱，

2006年，《第一线》栏目推出了“浙江神探”的系列报道，其中有一期对聂海芬进行了专题报道——无懈可击聂海芬。

节目之中就讲述了这起奸杀案，描述了聂海芬在根本没有物证的情况之下，通过“突审”的办法，让“惊魂未定”的叔侄俩交代了犯罪事实。

张高平也看过这期节目，看着冤枉他们的警官得到嘉奖，看到她在央视的节目之中详细地说着他们的“犯案经过”，他太委屈了，太痛苦了，甚至想到自杀。

张高平入狱两年之后，他在一次看电视的时候看到了救命的线索。

浙江大学的大四女学生吴某在回家的途中失踪，吴某24岁，案发前一天刚刚接到去银行工作的通知，家境贫寒的她非常高兴地对父母说将来我来还你们借的债。

8天之后，吴某的遗体被发现，全身赤裸，被扔在一口窨井里，衣服在水上。

吴某是被绳子勒死的，勒死之前还被凶手用手指掐过。

凶手很快落网，名为勾海峰。张高平仔细对比，发现吴某案的杀人方式和抛尸方式和王某几乎相同，勾海峰很可能就是杀害王某的凶手。

身在监狱的张高平向狱方反应，但并没有受到重视，张高平被调入了新疆继续服刑。

讽刺的是，除了张高平，杭州警方没有人怀疑勾海峰和王某的死亡有关。

而王某和吴某的两个案子，都是聂海芬做的审核人。

要知道吴某被害案当时闹得很轰动，但警方将勾海峰定为"没有前科，孤立，偶然"的激愤杀人。

勾海峰撒谎说他是因为和吴某争吵，吴某侮辱他的命不值钱，诅咒他被车撞死，并且与他扭打，才激怒了他杀人，所以当时的舆论还上升到“不要歧视外地人”。

勾海峰所说的这些都是为自己杀人辩解，不过，二审法官否定了勾海峰的辩解，因为吴某生性胆小，尸检报告没有严重打斗痕迹，所以勾海峰在说谎。

勾海峰最终被执行死刑。

勾海峰的作案手法相当残忍，吴某被扔进窨井的时候并没有死亡，她是在生前被脱光衣服，扔进水中溺水而亡。

事后勾海峰还将吴某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搜刮走，他死刑执行之前还在说自己是个乐于助人的人，自己没有劫财劫色的动机。

勾海峰死了，代表着张高平案子无法再找勾海峰审问。

聂海芬有着多年的办案经验，她真的不曾怀疑过吗？

03

聂海芬是太想要破案了，当年对张高平和张辉刑讯逼供，此外，还有一个她不敢提的事情，她找了假证人。

在根本没有证据证明张高平叔侄强奸杀人的时候，袁连芳进入了聂海芬的视线。

袁连芳是卖黄碟被抓起来的，判了6年，他做这种生意，能说会道，在监狱里面自称“老大”。

他在看守所一直殴打张辉，他对案件的了解竟然比张辉更加详细，就连作案线路都知道，强迫张辉一定要记住，并且去指认现场，如果张辉不愿意承认，就让人踹他的下身。

袁连芳还出庭做了伪证，说张辉在狱中“泰然自若谈到杀人经过”。

这件事后来在《民主与法制》之中也有报道，张高平和张辉只要看到袁连芳这个人的名字都会汗毛直竖。

袁连芳做伪证、做打手似乎不仅仅在这一个案件上。

2008年，河南发生一起灭门血案，“嫌疑人”马廷新被无罪释放，他在法庭上的有罪供述就是牢头袁连芳写的。

张辉向监狱所检察官张彪说明了这件事。

张彪对张高平的印象很深刻，张高平一直都在喊冤，在狱中就是最桀骜不驯的一个，但他一直相信法律，相信会给他一个公正的答复。

每次他觉得有了什么线索，他的眼里都放着光，对恢复清白有着强烈的期待。

这么多年来，人们都不相信张家叔侄的话，张彪却觉得这起案件绝对不简单，袁连芳能做一次伪证，难保他不会做第二次。

张彪认认真真审核了申诉材料，调取了两个人的档案，仔细研究后发现这案件有很多漏洞

张彪为了推动此案重新调查，用尽了办法，连续几年提交了十几次申诉信件，写了几十万字的材料给上级申请。

张彪说，他之所以帮助张家叔侄，因为自己深知被冤枉的滋味。

他小时候被邻居冤枉偷西红柿，当时只知道委屈地掉眼泪。现在他60了，是一名检察官，他有能力让这个世界上少一个冤假错案，让两个清白的人光明正大地回归家乡。

可惜，2010年了，张彪要退休了，案子还是没有得到明显的进展。

张彪不甘心啊，如果他就这样退休，岂不是晚年都要带着这个遗憾?

这一次，张彪以个人的名义，越级向有关方面负责人写下了一封诚恳的长信。

这封信终于有了回应，但依旧要张彪再等一等，说还需要送去省里调查。

张彪退休之后，他还在给张高平的哥哥打电话鼓劲，希望他不要放弃，赶快申诉。

张高平的哥哥是个农民，他不会申诉，一次次都以失败告终，张彪一直鼓励他，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坚持下去。

因为和张家叔侄同姓，谣言四起，说张彪是他们家的亲戚，还收了张家叔侄4000元，张彪承受着这样的诽谤，只想要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去杭州，专门走了一趟当年张高平叔侄走的路，他观察作案地点，测算汽车经过两个收费站的时间，想要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心里焦急啊！他知道张高平和张辉一天都不愿意在监狱里待着，他们度日如年，如果情绪被激起来，很可能会做出控制不住自己的事情。

为了给张家叔侄翻案，张彪还联系了之前“河南灭门案”之中给农民马廷新翻案的律师朱明勇。

朱明勇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带着自己的律师团队，免费给张家叔侄两人辩护。当然这桩案子能够平反，还有媒体、记者的功劳，在三重正义力量的努力之下，这桩案子终于走向柳暗花明。

浙江高院启动再审程序，经过DNA比对，勾海峰才是真正的凶手，冤案终于沉冤得雪。

宣判张家叔侄无罪释放的那天，张彪接到了电话：“张检察官,我是张高平呀,我被无罪释放啦……”

张彪接到这个电话之后，就激动地哭了。

04

朱明勇，被《南方周末》评为中国十大法治影响力人物，成为中国四大刑辩律师之一。

张彪，因为帮助张高平、张辉叔侄强奸案平反，荣获了“最美检察官”、 “改革先锋奖章”、“最美奋斗者”称号。

有记者曾经询问过张彪，怎么看制造了张高平叔侄冤案的聂海芬，张彪说地已经比较含蓄了：“张高平在与我们的交谈中，提到过，并向我们展示过被烟头烫伤的痕迹，至于这痕迹怎么来的，我们不太清楚……对那些刑讯逼供的人，要依照法律来处理。不能同情这样的人，他们应该被清除出政法队伍。我们的队伍这样的人越少越好。这样的人只能害人、害国，危害我们一方水土。”

迟到的正义是正义，但终究是瑕疵的正义，张家叔侄的人生毁了。

张高平的第二个妻子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和他离婚，第一个妻子留下的两个女儿，一个9岁，一个12岁。而最大的遗憾则是，当张高平被平反时，母亲已经去世。

在狱中这么多年，张高平明明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但他依旧能够想象两个女儿在成长过程之中可能受到的白眼。

他不敢看女儿的照片，也不想女儿给他打电话，他明明没有做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情，他明明只是对一个女孩子伸出援助之手做了好事，却落得这样悲惨的下场。

他们两人获得了国家赔偿，分别支付二人国家赔偿金110.57306万元，共计221.14612万元。

但两人对赔偿并不满意：“110万能干什么，买一套房就没有了，还了我清白，但是把我给毁了，我要生活啊，我现在没法生活了。”

袁连芳出狱之后似乎也遭了报应，2011年春节中风，甚至一度失去了语言和咀嚼能力。

有人问他张高平的案子，他都会说不清楚不记得，全都忘记了，还说：“不愿想起过去的事情，不开心。”

“神探聂海芬”也因为此事深受影响，曾经的英名毁于一旦。从前聂海芬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一再强调自己的座右铭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

曾有杭州市公安局的工作人员透露，聂海芬因为此案被记大过一次，并且不再担任大队长。

2015年，聂海芬在北京接受晋升前培训，其警衔将由原警督晋升为警监，这则新闻被曝光之后，再次受到了群众的质疑。

最终证实，聂海芬未参加这次培训。

公安部下发文件，规定“实行办案质量终身负责制和错案责任倒查问责制”。聂海芬当年因为这起案子受到了关注，得到了央视的采访，光荣无限，自然也会因为这起案子终身负责。

张高平说过一句振聋发聩的话：“你们今天是法官和检察官，但你们的子孙不一定是。如果没有法律和制度的保障的话，你们的子孙也可能被冤枉，也可能徘徊在死刑的边缘！”

出现了冤假错案，这是案件审理时工作的不足，平凡冤假错案，是人性的光辉，也是法律的进步。

这些一直在求真和坚持的法律工作者，是他们捍卫了这个社会的平等和尊严。